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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戟折马蹄
    烟尘如同实质的墙壁,带着闷雷般的蹄声,向着汉军大阵碾压过来。三万胡骑奔腾的声势,让整个草原都在颤抖,枯草与尘土被裹挟着冲天而起,形成一片移动的、令人窒息的黄云。阳光被遮蔽得黯淡,只在缝隙中投下道道凌乱的光柱,映照出无数闪烁的寒芒——那是胡人手中高举的弯刀、长矛,以及他们狰狞面庞上嗜血的兴奋。

    指挥台上,赵云按剑而立,素白战袍的下摆在风中剧烈抖动,他却稳如山岳。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冲锋洪流最前端的几面认旗,计算着距离,瞳孔微微收缩,精确地捕捉着敌军阵型每一次细微的变动。田豫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体前倾,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冰凉的木栏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锐利如刀,在漫天烟尘中逡巡,快速分析着胡骑各部冲锋的节奏与可能的薄弱点。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旗官的声音干涩,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越来越近的蹄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乌桓蹋顿身披装饰着狼牙与杂色羽毛的华丽皮裘,挥舞着一柄镶有宝石的弯刀,冲在联军的最前方。狂风扯动着他的须发,他不但不惧,反而张开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脸上混合着狞笑、狂热与绝对的自信。汉军竟敢在草原上与他的骑兵列阵野战?这在他漫长的劫掠生涯中都是罕见的愚蠢!他仿佛已经看到铁蹄踏碎那些单薄的车辆,弯刀砍下惊恐的头颅,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在向他招手。“儿郎们!冲垮他们!打破车阵,里面的金银、布匹、盐巴,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都是你们的!”蹋顿的吼声在轰鸣的蹄声中依旧具有穿透力,如同注入野狼体内的兴奋剂,身后数万胡骑的嚎叫声骤然拔高,冲锋的速度竟不可思议地又快了半分,整个锋面如同巨浪般向前猛扑。

    “弩手!”赵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过喧嚣,清晰地钻进前阵每一位指挥官和弩兵队率的耳中。那是无数次血战中形成的信任与条件反射。

    位于武刚车后,早已将脚蹬弩死死踩在地上,弩身倾斜对准天空的弩兵指挥官,闻声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面红色的三角令旗狠狠挥下!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嗡——!!!”

    一片巨大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弓弦震响,瞬间撕裂了空气,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震耳欲聋的蹄声!那不是一声,而是数千张强弩同时击发汇聚成的死亡咆哮!数千支特制的重弩箭如同瞬间腾起的钢铁鸦群,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在空中划出整齐而优美的致命抛物线,然后,在重力与初始动能的驱使下,朝着那汹涌而来的胡骑集群最密集处,一头扎下!

    箭雨落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冲在最前面、最为悍勇的那一批胡骑,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完全由钢铁荆棘组成的无形墙壁。噗噗噗噗——!那是锋锐的三棱箭簇轻易撕裂皮甲、钻入血肉、甚至贯穿骨骼的闷响,混杂着战马胸腔被洞穿时那短促而凄厉的嘶鸣。高举的弯刀无力地脱手飞旋,狂热的嚎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爆发的、濒死的惨叫和痛苦的闷哼。人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向前扑倒、翻滚,有的甚至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飞去,撞入后续的队伍。仅仅一波,冲锋锋矢那锐利的前端就被硬生生“砸”平了一层,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为之一滞,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与减速。

    然而,胡骑实在太多,如同迁徙时疯狂冲刺的野牛群,个体的死亡根本无法阻挡群体的洪流。后面的骑兵眼珠子泛着血丝,对前方同伴的惨状视若无睹,甚至故意策马践踏过那些尚未死透的躯体,只为了更快地接近目标。他们发出更加疯狂的吼叫,将身体死死贴在马颈后,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百步外那沉默的汉军车阵,那里是死亡之地,也是他们唯一认定的突破点。

    “两百步!弓手——全体都有,四十五度,抛射!放!”前阵指挥官嘶哑的吼声紧接着响起。

    早已引弓至满月、手臂肌肉贲张的弓箭手们,闻言同时松开了扣着箭尾的手指。又是一片乌云升腾而起,比弩箭更密,更快!弓箭的射速在此时展现了优势,虽然单支箭矢的威力不如强弩,但覆盖范围更广,落点更难以预测。箭矢咻咻落下,不再追求致命的贯穿,而是制造混乱和持续的流血。不断有胡骑被流矢射中肩膀、大腿,或者坐骑被射中臀部、侧腹,虽然不至于立刻毙命,却严重扰乱了冲锋的节奏和阵型,更多的惨呼和马匹受惊的嘶鸣加入这场死亡交响。

    蹋顿猛地挥刀,“当”的一声脆响,磕飞一支直奔面门而来的流矢,箭杆上的力量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心中的暴怒更甚,这些该死的汉人,就像躲在壳里的乌龟!“冲过去!只要贴上去!他们的弓弩就没用了!杀光他们!”他再次咆哮,声带几乎撕裂。胜利仿佛就在眼前,只剩下最后百步!五十步!

    最前排的胡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武刚车缝隙后面,那些汉军士兵冰冷而坚定的眼神,看到他们紧握的兵器反射的寒光。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疯狂交织,让他们发出了非人的嚎叫,将马速催至极限,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准备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劈开一切阻拦!

    三十步!二十步!

    腥风扑面,马蹄溅起的泥土几乎要飞到汉军士兵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长戟手!前——顶!”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前沿阵地侧前方轰然爆开,压过了所有喧嚣!那是张合!他不知何时已亲临最前线,弃马而立,铁脊长枪插在身侧,双手拢在嘴边,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吼!

    命令如同闪电传遍前沿!

    原本一直沉默蹲伏或肃立于弩手、弓手身后,被车阵和同袍身影遮蔽的长戟兵,闻令而动!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鼓的脚步声——“咚!”数千健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重重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尘土微扬。他们身体瞬间放低,重心下沉,双脚前后分开死死钉入地面,腰腹核心绷紧如铁。与此同时,手中那长达近两丈、顶端横刃带着诡异弧度和加厚脊线的特制长戟,被他们齐刷刷地、悍然向前、向下探出!

    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那一片瞬间探出的戟林,锋刃并非指向马背上骑士的胸口或脖颈,而是精准地、冷酷地、放低到离地仅仅一尺有余的高度!斜指向外,如同一排排等待收割的、巨大而狰狞的钢铁钩镰!

    这个变化太突然,太违反常理!高速冲锋中的胡骑,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这诡异的信息。战马更不可能理解,它们只是遵循着主人的催逼,向着前方疯狂冲刺。

    下一刻,惨剧在汉军阵前二十步的狭窄地带上同时上演!

    “唏律律——咔嚓!噗嗤!轰隆!”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利器切入血肉的闷响、战马濒死绝望的悲鸣、人体被甩飞砸地的沉闷撞击声……无数种声音在瞬间爆发、混杂,形成一股冲击耳膜的恐怖音浪!

    冲在最前面的胡骑战马,要么前腿胫骨被锋利的横刃如同切豆腐般直接斩断,白色的骨茬瞬间暴露;要么前腿被那向内弯曲的戟刃狠狠钩住,在巨大的相对速度下,毫不费力地被折断、撕开!高速奔跑的动能瞬间被强行终止,战马失去前腿支撑,巨大的身躯依照惯性不可阻挡地向前、向下栽倒!马背上的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巨大的力量像破麻袋一样狠狠甩飞出去——有的脑袋直接撞在武刚车粗大的木桩上,红的白的顿时迸溅;有的凌空翻滚着砸进后方仍在冲锋的同袍群中,引发更可怕的连锁碰撞;更多的则是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筋断骨折,随即被后方根本收不住脚的同族战马无情践踏,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第一排倒了,第二排来不及躲避,撞上倒地的同伴和马尸,再次人仰马翻!第三排、第四排……恐怖的连锁反应如同瘟疫般在胡骑最精锐的前锋中蔓延!汉军阵前那短短二三十步的距离,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堆满了折断的马腿、扭曲变形的尸体、兀自抽搐的伤者和汩汩流淌、迅速汇集成洼的暗红色血液。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马匹内脏破裂后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乎形成了有形的雾气。

    指挥台上,田豫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峻到极致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铁石般的意味:“将军,看来这‘断腿戟’,效果斐然。”

    赵云的目光依旧如同焊死在了战场上,尤其牢牢锁定了那面在混乱中焦急挥舞、试图重整队伍的狼头大纛,点了点头:“蹋顿心已乱,阵脚已散。”

    岂止是心乱!原本志在必得、以为胜利唾手可得的蹋顿,目睹这完全超出他认知和想象的、如同地狱般的惨状,脸上的狞笑和狂热早已被无边的震惊、茫然和暴怒取代。他赖以横行草原、劫掠汉地的骑兵冲锋,竟然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残酷到极致的方式,被瓦解在区区二十步之外?那些长长的、奇怪的兵器,仿佛专为收割马腿而生!“散开!散开两翼!绕过去!别挤在一起!”蹋顿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完全变了调,挥舞着弯刀试图指挥。

    但崩溃一旦开始,尤其在骑兵高速冲击状态下,便如同雪崩般难以遏制。前军崩溃的人马尸体和伤者成了最可怕的障碍,堵塞了狭小的正面通道;后军还在惯性地向前猛冲,自相践踏、碰撞的惨剧愈演愈烈;两翼的骑兵下意识地想向旁边散开,却又与相邻部队挤撞在一起,整个冲锋阵型彻底乱成了一锅翻滚的、血腥的粥。

    而汉军阵前的弓弩手,则如同最冷静的屠夫,毫不停歇地向着那片混乱到极致的人群继续倾泻着箭雨,不追求精准,只追求覆盖,进一步扩大着混乱和杀伤。

    “儁乂将军!”赵云清冽的声音透过血腥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前沿。

    一直如标枪般矗立在前、紧握长枪的张合,闻声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拔出身侧长枪,向前奋力一指,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充满杀伐之气:“前阵锐士!随我出击,肃清残敌,巩固阵线——杀!”

    “杀——!”

    早已憋足了力气、双眼通红的汉军重步兵,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他们以张合为锋尖,结成紧密的阵型,踏着同袍用弩箭和长戟创造出的血腥通道,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稳步向前推进。手中的环首刀、战斧、长矛,冷酷而高效地结果着那些在地上挣扎哀嚎、或惊魂未定试图爬起的胡兵性命,将汉军坚固的阵线,向着前方那片修罗场,稳稳地、无可阻挡地推出了十余步。

    胡骑联军蓄势已久、信心十足的第一次冲锋,在汉军针对性极强的器械、严密的阵型和冷酷的执行力面前,以一场血腥至极的溃败告终。草原的风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只有无数垂死的呻吟和远处胡骑惊魂未定的马嘶,在诉说着刚才那短暂而惨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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