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春日,较之北疆多了几分和煦,连大将军府庭院中的棠梨都开得格外繁盛。然而,府邸深处那间用于议事的书房,气氛却与窗外的暖意隔绝,透着一种沉静的审慎。
吕布并未端坐主位,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的目光越过已纳入版图的河北、中原,落在了太行山与泰山那两片用特殊标记勾勒出的区域。那里,颜色略浅,象征着统治力尚未完全渗透。
贾诩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微温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垂的眼睑,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张燕,臧霸……”吕布手指轻轻点在那两处标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北地已定,这些山野之疾,也该清一清了。总悬在那里,碍眼。”
贾诩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燕困守太行,如瓮中之鳖,然山势险峻,强攻损耗必大。臧霸雄踞琅琊,毗邻青、徐,名义上臣服曹操已久,实则拥兵自重,观望风色。此二人,一在山野,一在城邑,处境不同,心思亦异。”
“文和之意,是分化?招抚?”吕布转过身,看向贾诩。
“剿抚并举,方为上策。”贾诩微微颔首,“张燕部众,多为求生之民,与核心死党不同。可先行招抚,许其部众下山为民,分予田亩,既往不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莫大焉。若其冥顽不灵……”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至于臧霸,”贾诩继续道,“其与曹操,亦非铁板一块。曹操势大时,他自然俯首;如今曹操新附明公,根基未稳,臧霸心中岂无盘算?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山东局势之人,前往陈说利害。即便不能使其立刻来归,亦可令其保持中立,不至与我为敌。”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案面上敲了敲。“人选嘛……现成的倒有两位。”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书记官,“去,请子远(许攸)与公则(郭图)先生过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许攸和郭图便一前一后步入书房。许攸依旧带着几分名士的疏狂,只是眉宇间比在河北时收敛了许多;郭图则更显谨慎,目光低垂,步伐稳重。二人如今皆在李肃手下做事,协助打理日渐庞大的商业与情报网络,虽无显赫官位,却身处机要。
“属下参见大将军。”两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吕布抬手虚扶,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请二位来,是有事相托。太行张燕,泰山臧霸,此二人,子远、公则应当不陌生吧?”
许攸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大将军明鉴!攸在河北时,与此二人确有些往来。张燕剽悍,然处境日蹙;臧霸狡猾,最善审时度势。”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显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重新展现价值的机会。
郭图也紧随其后,补充道:“图亦知此二人根底。张燕部众混杂,并非铁板一块。臧霸麾下孙观、吴敦诸将,亦非全然与其一心。”
“好。”吕布点头,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既然如此,便有劳二位先生走一趟。”
他看向许攸:“子远,你携我手书,前往太行,见那张燕。告诉他,负隅顽抗,唯有山穷水尽,身死族灭。若肯率众来降,我保他性命无忧,其麾下头目,亦可量才录用。普通部众,愿归田者,分给土地;愿从军者,经筛选可编入行伍。若执迷不悟……”吕布语气转冷,“告诉他,并州张绣、幽州赵云,不介意再练一次山地攻坚。”
许攸精神一振,拱手道:“攸必不辱命!定让那张燕知晓大将军天威与仁德!”
吕布又看向郭图:“公则,你去琅琊见臧霸。不必急于让他表态归附,只需让他明白当前局势。曹操已是我麾下青州牧,他臧霸继续盘踞徐州一隅,意义何在?是等着我大军南下时,玉石俱焚,还是及早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告诉他,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与我为敌,过往一切,我可既往不咎。未来若有意为我效力,自有其位置。”
郭图沉稳应道:“图明白。必以利害说之,使其不敢妄动,为我大军日后行动,扫清侧翼障碍。”
“很好。”吕布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具体如何行事,二位先生皆是智谋之士,自行斟酌。所需财物、人手,可去找李肃调配。我只等你们的好消息。”
“谨遵大将军令!”许攸和郭图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贾诩这才缓缓开口:“许攸性贪而狂,郭图智狭而谄,然用于此事,正得其宜。彼等熟知旧情,又急于立功,必竭尽全力。”
吕布走回窗边,看着庭院中摇曳的棠梨花枝,淡淡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张燕、臧霸若识时务,可省我不少力气。若是不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巍峨连绵的太行山影,在春日的晴空下,轮廓清晰,却莫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宛城的棋局,已然落子。而太行山与泰山之间的暗流,即将因这两位特殊使者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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