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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太行孤隘
    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总比山下晚些。山阴处的积雪尚未化尽,顽强的寒意蜷缩在岩石缝隙和背风的角落里,不肯轻易退去。黑山军的主要据点之一,坐落在一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坳里,简陋的木石房屋依着山壁搭建,远远望去,像是山体本身长出的疮疤。

    张燕裹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皮袄,站在据点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蜿蜒崎岖、被他的手下牢牢控制住的山道。风吹动他略显花白的须发,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也带来了营地深处隐隐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因为饥饿而细弱的啼哭。

    他的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不复当年的剽悍锐利,反而沉淀下一种被现实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沉重。

    “首领,这是这个月能筹集到的所有盐了。”一个心腹头目走了过来,将一个小得可怜的粗布口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声音低沉,“只够……只够兄弟们蘸着吃十来天。山下几个原先能偷偷换到盐的庄子,现在都驻了兵,查得极严,根本下不去手。”

    张燕看都没看那袋盐,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盐,只是困局的一个缩影。铁器、布匹、药材……所有维系一个势力生存和发展的物资,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竭。

    吕布统一北方,带来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压力,更是一种无形的、全方位的窒息。并州、冀州、幽州,这些曾经可以让他们黑山军纵横捭阖、劫掠补给的地盘,如今都成了军纪严明、防守严密的铁板。豪强要么被剿灭,要么彻底归附了吕布的体系,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补给源”。山下的村镇实行了更严格的保甲和联防,小股的劫掠行动变得风险极高,收获却越来越少。

    回到他那间最大的、同样简陋的木屋,几个核心头目正在里面争吵。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混合的酸馁气味。

    “再这么下去,不用吕布打上来,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冻死在这山沟里!”一个脾气火爆的头领拍着桌子,“要我说,干脆集中所有人马,冲下山去,抢他娘的一票大的!是死是活,总比在这里憋屈死强!”

    “冲下去?冲到哪里去?”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头领冷笑,“并州有张绣,幽州有赵云,冀州更是吕布的老巢!你冲下去是抢粮还是送死?别忘了去年试探性地去了一次常山,差点被赵云的骑兵包了饺子!”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或许……可以谈谈?”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是负责与外界有些微联系的小头目,“听说吕布对投降的人,也不是全都杀……”

    “放屁!”先前那火爆头领立刻骂道,“投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官府斗了这么多年,现在去投降?等着被秋后算账,砍头示众吗?要降你降!”

    “我这不是为大家着想吗……”

    争论毫无结果,不欢而散。张燕始终沉默地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人的争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质扶手。他知道,那个小头目的话,代表了一部分底层士卒和头目的心思。困守孤山,前途无亮,人心,早就散了。只是碍于他多年的积威和对官府的不信任,才勉强维系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暮色四合,群山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巨大的囚笼。曾几何时,这连绵的太行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对抗官军的资本。可如今,这依仗却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哨探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首领!山下……山下来了几个人,打着白旗,为首的自称是故人许攸,说奉了大将军吕布之命,要见您!”

    “许攸?”张燕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袁绍麾下的谋士,贪婪而自负,当年确实与他黑山军有过一些不清不楚的交易和联系。他来了?奉吕布之命?

    张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攥紧。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吕布的使者,不是刀兵,却可能比刀兵更锋利。

    他沉默良久,才对那哨探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带他们上来……严密看守。”

    他倒要看看,这位“故人”,会给他和他的黑山军,带来怎样的“生路”,或者,是最后的催命符。山风更冷了,吹得他皮袄下的身体,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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