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将军府的书房内,弥漫着一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沉静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吕布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斜靠在一张铺着地图的宽大方案旁,听着贾诩条理清晰的汇报。
贾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北方两处“疥癣之疾”的善后事宜娓娓道来。
“张燕及其黑山部众,总计约两万三千余口,已悉数出山,现置于上党郡壶关以南预设营区。”贾诩手中拿着一份简牍,目光平稳,“张绣将军按既定方略,先发粮盐以安其心,饥疲之态稍解。目前正由郡中文吏并军中司马协同,进行编户登记与人员甄别。”
“结果如何?”吕布的目光落在并州上党一带。
“初步看来,名副其实的青壮战力,不足八千。其中多有积年悍匪,桀骜难驯,亦有不少仅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战力有限。剩余皆为老弱妇孺,亟待安置。”贾诩略作停顿,“张绣建议,将悍匪与普通青壮分开,悍匪或可发往北疆屯戍边塞,以胡虏磨其戾气;普通青壮及家眷,则分散安置于并州、河东等地空旷处,授田耕种,编入民籍,并令当地乡老里正严加管束教化,以防复聚为乱。”
吕布点了点头,这个处理稳妥而细致,体现了张绣的成长。“张燕本人呢?”
“张燕已交出兵权,其数十亲卫亦被分散编入张绣军中。其人目前沉默寡言,居于别院,由张绣派人‘护卫’。观其行止,锐气已失,虽眉宇间偶有不甘,但已知天命难违。”贾诩道,“此人名头颇大,留在并州或生事端,亦或引发旧部不必要的念想。”
吕布了然,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那就让他离开并州。在宛城给他置一处清净宅院,挂个‘奉车都尉’之类的闲散虚职,年节有些赏赐便是。让他亲眼看看这宛城的繁华,看看他旧部安置后的田亩炊烟。见得多了,那点山大王的心思,也就淡了。”他对张燕的定位很明确——一个需要被时间磨去棱角、无害化的象征符号。
“主公示下,文和便如此安排。”贾诩记下,随即转入下一个议题,语气稍显不同,“至于琅琊臧霸处,郭图已携其正式归附文书返回。臧霸已接下琅琊太守印、扬武将军号,其麾下孙观、吴敦、尹礼等将,暂领原部,听其节制。琅琊各城,已换插我大将军府与朝廷旌旗。”
“嗯,臧宣高是个明白人。”吕布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兵不血刃拿下琅琊,战略意义远比剿灭张燕重大。他走到那幅包含了漫长海岸线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沿着青州、徐州的海岸线游移,最终定格在琅琊那片突出的半岛和密布的港湾上。“文和,臧霸此人,与张燕不同。张燕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臧霸却是根基尚在、实力犹存的地头蛇。对其安置,需更费思量。强令其离开琅琊,必生抵触;放任其维持原状,又与彻底收服无异。你以为,当如何用之,方能人尽其才,于我大业最为有利?”
贾诩也起身,走到舆图旁,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琅琊的位置。“主公明鉴。臧霸之价值,不在其陆战之能——我军中善陆战者众。其真正可贵之处,在于此处,”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在于海。”
“海?”吕布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
“正是。”贾诩缓缓道,“其一,臧霸及其核心部众,久居琅琊、东海,熟知本地海情、潮汐、航道乃至隐秘港湾。其二,其麾下必有惯于操舟、敢于出海之兵卒水手,此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其三,琅琊本有渔港、私港,臧霸手中亦应有些海船,虽不及荆州楼船高大,然用于近海已然足够。”
他顿了顿,看向吕布:“甘宁将军擅长水战,勇锐绝伦,然其根基在荆襄,所习所练,多为大江大河之水战,舟船制式、战法,与海上颇有不同。大海浩瀚,风涛莫测,非熟悉其性者不能驾驭。”
吕布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来自后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海洋的巨大潜力——不仅是军事上的跨海投送和侧翼打击,更有贸易、资源、技术交流等无穷的可能性。
贾诩见吕布神色,知其所想,遂将思虑多时的构想和盘托出:“属下愚见,不若因势利导,令臧霸专司于海。可仍以臧霸为琅琊太守,镇守地方,安其心。再加其‘督青、徐二州沿海诸军事’之权责,令其整合琅琊、东海乃至青州沿海可用之船舰、善水之士卒,筹建一军,专司海防与近海事宜。”
“此军可名为——‘靖海营’。”贾诩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号,“初始不必求大求全。可令其先行清剿青徐沿海海盗、水匪,保障渔盐漕运畅通;探索并绘制自琅琊北上辽东、南下广陵乃至更远的海路详图;修缮扩建港口,积累造船经验。一应粮饷器械,可由大将军府通过青州(曹操)、徐州渠道协调供给,亦可视其成效,逐步拨付专款。”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待其稍具规模,可令其与甘宁将军的‘横江营’互通有无。甘宁营中有新式尾舵、水密隔舱之技,或可惠及靖海营;而靖海营探索所得之海况经验、御浪之法,亦可反馈于横江营。如此,江河之师与海上之师并进,相辅相成,假以时日,我军在水上之力,方可称完备,无分江河湖海,皆可往矣。”
“未来,无论是协防辽东粮道,策应江南用兵,还是探索更东之域,互通有无,‘靖海营’皆可为一奇兵,一前哨。”贾诩最后总结道,“此乃将臧霸之地利、人和,化为我军之新长,亦安其心,用其力,为将来未雨绸缪之策。”
“好!好一个‘靖海营’!好一个‘江河湖海,皆可往矣’!”吕布抚掌赞叹,贾诩这番谋划,不仅解决了臧霸的安置问题,更是将战略眼光投向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诸侯忽略的海洋,完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的蓝图。“文和此议,深谋远虑,正合我意!陆地争雄,格局已定;未来之机,或在于水,更在于这浩渺之海!”
他当即决断:“便依文和之策!表臧霸为琅琊太守,加扬武将军,督青徐沿海诸军事,即日起筹建‘靖海营’,秩比两千石,一应事宜,准其因地制宜,先行筹措,定期禀报。所需钱粮、工匠,行文至青州牧曹操及徐州刺史处,由其协力支应,报大将军府核销!另,赐臧霸精甲百副、骏马五十匹,以彰其功!”
命令迅速拟成,加盖印信,由快马发出。
数日后,诏令与赏赐抵达琅琊莒县。
府衙正堂,臧霸跪接诏书与赏赐清单,心中波澜起伏。他原以为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保有现状,做个听调不听宣的边镇守将,却万万没想到,吕布不仅未削弱他,反而赋予了他更明确、更独当一面的权责——“督青徐沿海诸军事”,“筹建靖海营”!
这“靖海”二字,让他豁然开朗。陆上争锋,他或许难与吕布麾下那些名将争辉,但在这片他熟悉的海洋上,他臧宣高和麾下这些弄潮儿,却大有可为!这并非闲置,而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更广阔的舞台!
“末将臧霸,叩谢大将军天恩!必竭尽驽钝,整饬海防,练好靖海之兵,以报大将军信重之恩!”臧霸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他立刻召集孙观、尹礼、吴敦等一干老兄弟,宣布了新的任命和宏伟目标。众人初闻要将重心转向海上,面面相觑,但听臧霸阐述其中深意与前景,又见吕布给予的实权和支持,逐渐兴奋起来。他们都是海边生、浪里长的人物,对大海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征服欲。
很快,琅琊沿海的几处主要港口变得繁忙异常。旧有的渔船、商船被登记造册,有经验的船老大和水手被招募;懂得修造海船的工匠被集中起来,开始研究如何加固船体,以适应更大的风浪;臧霸甚至亲自带队,乘船考察沿岸地形,选择适合建立水寨、了望塔的地点。一幅关于海洋的画卷,正在臧霸手中徐徐展开。
而在宛城,张燕住进了一座三进院落,每日有固定的俸禄,衣食无忧。他时常独自坐在庭院中,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听着市井传来的、属于太平年景的嘈杂声音。手中的酒,时而辛辣,时而乏味。山林的呼啸、部众的喧嚣,已然远去,只剩下这座寂静的庭院,和一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荣养余生的路。
归附的路径相似,但用途与未来,却在掌权者精妙的权衡与布局下,走向了云泥之别。吕布的版图上,不仅抹去了两个不稳定因素,更悄然落下了一枚指向未来的棋子——海洋。这枚棋子如今虽不起眼,但谁又能断言,它不会在未来某一天,搅动起万里波涛?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