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武陵郡治临沅城。城外的田垄间，已有早起的农人在辛勤劳作，只是那动作显得有气无力，手中的耒耜也颇为陈旧。刘备与关羽并肩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十余名从徐州起就追随至今的老兵，铠甲虽旧，却擦拭得干净，步伐沉稳，带着一股寻常郡兵没有的肃杀之气。

    “云长，你看这稻苗，稀稀拉拉，地力贫瘠啊。”刘备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眉头微蹙。

    关羽丹凤眼扫过整片田野，沉声道：“大哥，武陵多山，良田本就不多。观此情景，赋税定然不轻，民生艰难。”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农正佝偻着背在田里除草，见到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红脸长髯的将军，不怒自威，吓得停下动作，手足无措。

    刘备站起身，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走到田边，温声问道：“老丈，今年春耕可还顺利？家中粮种可够？”

    老农见刘备态度亲和，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直视，低着头用浓重的乡音回道：“回…回贵人话，粮种是向樊家借的，秋收要还三成…地里的出息，交了郡府的税，再还了樊家的粮，能剩下糊口的就不错了。”

    “樊家？”刘备目光微闪。

    “就是樊胄老爷家…这临沅左近，好多人家都指着樊家借贷过活呢。”老农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

    刘备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老农：“这里有些盐巴，老丈拿去。我看那边水渠似有淤塞，明日我派些人手过来，帮你等清理一番。”

    老农接过那比官盐细腻洁白许多的盐巴，手都有些颤抖，连声道谢，几乎要跪下去，被刘备伸手扶住。

    离开田地，返回临沅城内那处临时充作府衙的旧宅，马良已等在堂中。这年轻的荆襄才俊，如今是刘备身边不可或缺的臂助。

    “主公，关将军。”马良行礼后，将几卷竹简呈上，“零陵、桂阳方面，均有回音。”

    刘备示意马良坐下说话，自己则仔细翻阅竹简。关羽在一旁闭目养神，手按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如同磐石。

    “零陵太守刘度，果然如季常你所料，性情温吞，遇事难断。其子刘贤倒有些见识，曾私下抱怨其父过于依赖那有勇无谋的邢道荣。”刘备一边看一边说，“桂阳赵范…呵，其嫂樊氏颇有姿色？此人看来并非安分之人。”

    马良点头：“正是。已暗中接触两郡数人。零陵一位管粮秣的主簿，对邢道荣跋扈、刘度昏聩早有不满；桂阳一位都尉，因不肯贿赂赵范之侄，被排挤至边戍。皆可为我所用。”

    “做得隐秘些。”刘备放下竹简，“金旋那边有何动静？”

    马良神色稍凝：“据巩郡丞透露，金太守对主公近日频繁接触地方豪族与…山野之人，已有所闻。虽未明言，但已加派了心腹驻守府库，并往襄阳送去了一封文书，内容未知。”

    关羽此时睁开眼，冷电般的目光扫来：“他疑我等？”

    刘备摆手，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客居于此，主家有所防备，情理之中。我等既无显赫兵马，又无充足钱粮，金旋能容我等在此，已是看了刘景升的面子和巩志的周旋。”他看向马良，“樊胄那边，后续如何？”

    “樊家派人送来了十石粟米，说是‘资助军需’。”马良回道，“言语客气，但绝口不提借兵或更深合作。看来仍在观望。”

    “十石粟米…”刘备微微一笑，“聊胜于无，是个信号。他肯给，便是有余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树，“云长，季常，我等如今就像这棵树，根须必须深深扎入武陵的泥土里。豪强大族是表层的土，盘根错节，心思难测；而那五溪蛮族，或许才是这山地里更深层的岩层。”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拜访沙摩柯，不能只靠言语和一碗酒。需得有实实在在的‘利害’与共。”

    数日后，刘备带着张飞、简雍以及那二十名历经百战的老兵，再次踏入辰溪河谷。这一次，他还让士兵们携带了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沙摩柯在山寨前迎接，态度比上次少了些戒备，多了些探究。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沙摩柯首领，”刘备开门见山，“上次饮酒，甚为畅快。此次前来，是有一桩生意，想与首领商议。”

    他命人打开木箱，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打造精良的环首刀、长矛枪头，以及成捆的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蛮人武士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眼神变得炽热。对于缺铁的山地部落而言，这些武器比华丽的丝绸更有吸引力。

    沙摩柯拿起一把环首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着那清脆的回响，眼中闪过精光：“刘左将军，这是何意？”

    “此为定金。”刘备平静地说，“我听闻，辰水上游，靠近沅陵界，有一伙盘踞多年的悍匪，时常劫掠过往商旅，甚至骚扰贵部猎场。其首领号称‘翻江龙’，凶悍异常，官府屡剿不力。”

    沙摩柯脸色沉了下来：“确有此事。那伙贼子仗着地势险要，水性精通，十分难缠。”

    “我愿与首领联手，剿灭此獠。”刘备道，“所得贼赃，我分文不取，尽归贵部。我只求一事：此后辰水至沅水一段水道，由贵部与我共同维持安宁，商旅通行，按例抽税，利益均分。而这些兵器，便是助贵部清剿、日后护卫水道之用。”

    沙摩柯愣住了，他身后的头人们也交头接耳起来。刘备提出的不是施舍，而是合作。剿匪既能报仇雪恨，获取物资，又能控制水道抽税，这是长远的好处。那些精良的武器，更是直接提升了部落的战斗力。

    “刘左将军，此言当真？”沙摩柯紧紧盯着刘备。

    “备，一诺千金。”刘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

    沙摩柯沉默良久，突然哈哈大笑，将手中的环首刀猛地插入身旁的木桩：“好！就依左将军！我五溪的勇士，正好用这些新刀，去砍下‘翻江龙’的狗头！”

    当夜，山寨中再次燃起篝火，酒肉香气弥漫。气氛比上次热烈了许多。张飞与几个蛮族勇士拼酒，吼声如雷，竟颇对脾胃。

    下山时，沙摩柯亲自将刘备送到寨门口，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左将军，你这个朋友，我沙摩柯认了！剿匪之事，三日后动手！”

    返回临沅的路上，张飞兀自兴奋：“大哥，这蛮子头领，倒是个爽快人！”

    简雍却低声道：“主公，与蛮部合作剿匪、共管水道，此事若传至金旋或襄阳耳中，恐惹非议。”

    刘备望着远处暮色中连绵的群山，缓缓道：“宪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在这武陵立足，岂能事事循规蹈矩？金旋若问起，便说是为地方靖平，剿灭为祸多年的匪患。至于与蛮部合作…这武陵，本就汉蛮杂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况且，唯有让沙摩柯他们看到，跟随我等，确实能得到以往从官府那里得不到的实惠与尊重，他们才会真正为我所用。这武陵的根，不能只扎在豪强的庄园里，更要扎进这莽莽群山之中。”

    夜色渐深，临沅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刘备知道，与樊胄等豪强的博弈还需耐心，与金旋的周旋更要小心，但通往荆南的第一步，已经伴着辰溪河谷的篝火与刀光，实实在在地迈了出去。北方的吕布，东边的孙刘之争，都显得遥远。眼下，唯有这片土地，才是他必须牢牢抓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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