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临沅城外的营地,比起月前,多了几分井然有序与隐隐的生机。缴获自翻江龙匪寨的部分物资被巧妙地补充进来,兵士们的脸上少了几分初来时的惶惑,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毅。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着荆南初夏的湿气。刘备、关羽、马良、简雍围坐,中间的木台上摊开着马良精心绘制的荆南三郡舆图,武陵、零陵、桂阳的山川城邑、势力分布,清晰在目。
“主公,”马良的手指落在零陵郡治泉陵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清晰,“庞季已传来密信,言明刘度对其提议接触我方之事不置可否,邢道荣更是极力反对。然,庞季本人,心意已决。”他顿了顿,补充道,“据其信中所言,零陵内部,对刘度庸懦、邢道荣跋扈不满者,并非仅有他一人。郡中一位管仓廪的刘度远亲,以及几位不得志的郡吏,皆有怨言,或可引为奥援。”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沉声道:“既有内应,零陵可取。然金旋那边,近日可有异动?”他的目光扫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垒,看到临沅城内那位态度暧昧的太守。
简雍接口道:“自上次主公将部分剿匪所得上缴,并言明与沙摩柯共管水道之利后,金旋虽未再公然遣人诘问,但其心腹兵马调动频繁,对临沅城防掌控更严。据巩郡丞暗中透露,金旋已向襄阳送去第二封密信,内容不详,但料想非是美言。”
刘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武陵与零陵交界处轻轻划动。局势如同这荆南的天气,看似沉闷,实则暗流汹涌。内有金旋猜忌掣肘,外需图谋零陵、桂阳,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金旋忌惮我等,是因其无能,亦因其心中有鬼。”刘备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他怕我等坐大,威胁其位,更怕我等与襄阳有所牵连,动摇他在武陵的根基。我等越是展现能力,他越是恐惧。然,眼下尚不宜与之彻底决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零陵,必须取。但取之之法,需讲究策略,不能授金旋以柄,更不能让襄阳过早警觉,派大军来剿。”
“主公之意是?”马良问道。
“庞季可为内应,然仅他一人,力量尚薄。”刘备沉吟道,“需双管齐下。其一,由季常你负责,加大与零陵那些不满现状的官吏、士人联络,许以利禄前程,务必在起事之时,能有人在城内制造混乱,或打开城门。其二……”
他的目光转向关羽:“云长,需你亲自走一趟。”
关羽眼神一凝:“大哥请讲。”
“你带五十精骑,以巡边、清剿零陵与武陵交界处可能存在的溃匪为名,抵达边境。”刘备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个点,“此地名为‘夫夷水’,乃零陵入武陵之要冲,有一处旧军寨,虽已半废,但地势险要。你抵达后,不必越境,只需在那军寨旧址立起营旗,每日派小队游骑沿河巡视,做出威压之势。”
关羽立刻领会:“大哥是要某家兵临城下,震慑零陵,尤其是那邢道荣?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亦能鼓舞城内有心投向我等之人?”
“正是。”刘备点头,“邢道荣骄狂,若见我军兵临边境,必会躁动,或向刘度请战,或调兵布防,如此,其注意力便被吸引至边境,城内空虚,更利庞季等人行事。记住,云长,你此行重在‘势’,而非‘战’,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率先越境攻击。”
“某家明白。”关羽颔首,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定叫那邢道荣,寝食难安。”
“至于沙摩柯那边,”刘备又看向简雍,“宪和,劳你再去一趟辰溪河谷。告知沙摩柯首领,辰水商路既已通畅,我可助其将山中特产贩往零陵、桂阳,换取更多盐铁布帛。但需其派出人手,协助维持商路安全,尤其是靠近零陵边境一段。告诉他,利益,我等共享。”
简雍笑道:“主公此计甚妙!既巩固了与蛮部关系,又将势力借商路之名,悄然渗入零陵。沙摩柯得了实惠,必更效死力。”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数日后,关羽率领五十名最为彪悍的骑兵,一人双马,旗帜鲜明地出了临沅,一路向西南边境而去。马蹄踏过武陵的山道,烟尘滚滚,毫不掩饰行踪。消息很快传开,武陵郡兵惊疑不定,零陵边境的哨探更是快马加鞭将“关羽引兵至边境”的消息报往泉陵。
与此同时,简雍带着几车精美的盐铁和布匹,再次拜访沙摩柯。听闻有扩大贸易、获取更多急需物资的机会,沙摩柯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辰水至夫夷水一段商路的安全,并当即派出了数队熟悉地形的蛮族猎手,前往边境区域活动,既为护卫商队,也隐隐监视零陵动向。
临沅城内,金旋很快接到了关羽引兵出城的消息,惊怒交加。“他刘备想干什么?真要攻打零陵不成?!”他在府衙内焦躁地踱步,“若是惹得刘景升震怒,发大军来剿,我武陵岂不也要遭池鱼之殃?!”
功曹在一旁低声道:“太守,刘备对外宣称,只是巡边清匪。且观其方向,并未直接进入零陵,只是在边境扎营。是否……再遣人质问?”
金旋喘着粗气,脸色变幻不定。质问?上次功曹带回的话和那箱财物,看似给了他台阶,实则让他更加被动。如今关羽兵临边境,声势已成,他若再强行阻拦,万一逼反了刘备,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武陵太守。
“罢了!”金旋颓然坐倒,无力地挥挥手,“他要去巡边,就让他去!严密监视其动向,一有越境之举,立刻来报!还有,再给襄阳去信,将刘备此番举动,详加陈述!本官倒要看看,刘景升还能容忍他到几时!”
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而刘备,就是那搅动地火的元凶。
荆南的风,因为刘备这看似谨慎、实则步步紧逼的落子,开始加速流动。零陵的刘度和邢道荣,即将直面来自武陵的锋芒和内部暗流的冲击。而刘备,则在临沅的营帐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庞季的消息,等待着零陵那看似坚固的外壳,出现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