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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襄阳暗棋
    襄阳城,州牧府邸深处。

    此处书房远离前厅喧嚣,唯余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与竹简翻动的沙沙轻响。司马懿跪坐于案前,一袭青衫,衬得他面容沉静如水。手中《孙子兵法》已阅至《谋攻篇》,他目光凝在“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几字之上,久久未动。

    门外传来有节制的叩击声。

    “进。”司马懿未抬头,声线平稳无波。

    门扉轻启,一名身着皂衣的低阶属吏闪身而入,迅速阖门。此人名唤李孚,面相精干,乃蒯越拨给他处理文书、实则充作耳目的心腹。

    “先生,”李孚趋步近前,压低声线,却难掩其中一丝振奋,“江陵急报。孙策连日猛攻,东、南城墙损毁加剧,守军折损颇重。前日江东遣凌操、董袭率偏师自西面沮漳水潜行欲图偷袭,已被文将军察觉并击退,凌操身中数箭,重伤败走。”

    司马懿执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依旧垂目观书,只淡淡道:“文仲业不愧荆襄屏障。我军伤亡如何?城中士气、箭矢粮秣,尚能支撑几时?”

    李孚忙答:“我军伤亡亦是不轻,尤其箭矢消耗极巨。文将军已三次遣使急报襄阳,催请补充箭矢、伤药及援兵。蔡都督(蔡瑁)自江夏水寨亦有文书至,言水军舟船损毁待修,同样索要工匠物资。”

    司马懿轻轻“唔”了一声,这才缓缓将竹简卷起,置于案边。他抬起头,灯火映照下,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无甚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潭,目光落在李孚脸上,让后者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援兵…”司马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刘磐将军扼守南阳边境,防张辽犹恐不及;各郡郡兵须镇守地方,弹压宵小;江夏新败,元气未复,自保尚且艰难。襄阳,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可派?”

    他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襄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伫立。“至于粮秣、箭矢、伤药…府库虚实,你我都心知肚明。蔡氏、蒯氏,乃至依附两位公子(刘琦、刘琮)的各方,谁人不想从这有限资财中多分一杯羹?文将军在前线浴血,这后方…却也未必是一片净土。”

    李孚垂首,不敢接话。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兵曹从事,虽位卑言轻,却因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已得蒯越暗中赏识,其身影悄然触及荆州权力流转的暗渠。

    “孙策攻势愈急,足见其心亦躁。”司马懿转过身,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顿兵坚城之下,锐气挫则生变。更何况,其后方虽暂安,然袭扰之事,有一便可再。江东六郡,孙氏根基未久,内部岂是铁板一块?”

    他回到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硬木桌面,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似在推演筹算。“文将军求援,索要物资,自是正理。然我辈为人臣属,不当仅解前线燃眉之急,更须为主公(刘表)谋长治久安之策。”

    他目光重新聚焦于李孚,眸中锐光一闪:“你明日依计行事。”

    “请先生明示。”

    “其一,将文将军催请援兵物资的文书,另誊抄数份。”司马懿声音平稳,“‘不慎’令其流传,务使大公子与二公子身边近臣得见。尤要使其知晓,前线消耗如流水,府库日蹙,支应维艰。”

    李孚心领神会。此计意在激化两位公子对荆州有限资源与未来权柄的争夺,使其内斗加剧,无暇他顾,亦令刘表更加首尾难顾。

    “其二,”司马懿续道,“寻机使蔡都督知晓,江东新挫,凌操重伤,或可趁其喘息未定,有所作为。譬如,遣小股精锐水卒,扮作商旅渔户,顺江而下,伺机袭扰江东往来运输粮草、伤员的舟船。不求大胜,但求频扰,若能擒杀一二百夫长以上江东将弁,则更善。”

    李孚眼中掠过钦佩之色。此计若行,既可进一步牵制、激怒孙策,分散其攻城主力的精力,又能予蔡瑁攫取战功之机。蔡瑁若因此立功,其与苦守孤城的文聘之间,难免生出微妙的竞功之隙,于荆州整体防御而言,并非好事,却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其三,”司马懿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仔细留意荆南那位刘左将军(刘备)动向。其在武陵如何经营,与零陵、桂阳何人暗中交通,与五溪蛮部沙摩柯之交到了何等地步。凡有确切消息,速报我知。”

    李孚略感疑惑,刘备远在荆南,兵微将寡,何以值得如此关注?但他深知司马懿思虑深远,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小人谨记。”

    “去吧,谨慎行事,勿露行迹。”司马懿挥手。

    李孚悄无声息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司马懿并未立刻回到案前。他独立于室中,凝视跃动的灯焰,眸光深邃,晦暗难明。

    吕布…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给予他“狼顾鹰视,永不录用”八字断语,彻底堵塞他北上晋身之途的身影,蓦然浮现脑海。一股混杂着冰冷恨意与屈辱不甘的情绪自心底窜起,却被他以惊人的自制力瞬间碾碎,沉入眼底更深处,化为一片漠然的寒冰。

    “北方大势已定,吕布目光,迟早南顾。”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又充满诱惑的果实,“孙伯符,江东猛虎,爪牙锋利,然性烈易折。刘玄德,潜龙在渊,善抚人心,其志恐非偏安一隅…而这荆州,”他环视这间属于刘表、却仿佛能窥见荆州未来命运的书房,唇角那抹冷意逐渐清晰,“外表冠盖云集,内里世家倾轧,公子争权,君臣相疑,早已是千疮百孔。无需惊雷,只需一阵穿堂之风…”

    他不需要急于置身台前,亦无须立刻手握重兵。身处这权力漩涡的边缘,敏锐地捕捉并利用各方势力的矛盾,悄然播下猜忌与纷争的种子,待其生根发芽,同样足以撬动大局,甚至收获更丰。文聘在江陵苦战,蔡瑁在江面谋功,刘琦刘琮在襄阳暗斗,刘备在荆南蓄势…各方皆如棋盘上忙碌的棋子。而他司马懿,只需做一个冷静的观棋者,在关键处,轻轻推上一把。

    江陵的城墙或许能抵挡孙策的猛攻,却未必能防住这来自内部、无声无息蔓延的裂痕。司马懿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素帛,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了一个“静”字。笔锋内敛而劲峭,结构平稳中暗藏险峻,恰似他此刻的心境——于至静中,窥伺万物之动。

    南方的乱局,因他这枚悄然落下的暗棋,那平静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愈发湍急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