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夏日比中原来得晚些，六月的襄平城仍带着几分凉意。曹昂站在重新修葺的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寨和更远处苍茫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少将军，曹公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一名老卒上前禀报。
曹昂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带路吧。”
太守府已经焕然一新，昔日公孙度留下的痕迹被尽数抹去，只在庭院中保留了一棵据说是公孙度亲手栽种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曹操正在厅中与几位将领议事，见曹昂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在下首。
“辽东初定，各郡县官员都已到任。”曹操的声音沉稳有力，“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各部胡人，乌桓残部还在北边流窜，鲜卑人也蠢蠢欲动。”
程昱接话道：“主公，田豫将军在北疆的做法颇有成效。我们不妨效仿，在边境设立榷场，准许胡人以马匹、毛皮交换盐铁。”
曹操沉吟片刻：“可以试行，但要严格控制铁器流出。另外，对那些愿意归附的部落首领，可以授以官职，准其自治，但要派汉官监督。”
曹昂静静听着，这些做法与他在宛城学习的理念不谋而合，但似乎又少了些什么。
议事结束后，曹操单独留下曹昂。
“这一路可还顺利？”曹操打量着儿子，目光中既有父亲的关切，也有统帅的审视。
“回父亲，一切顺利。大将军派了一队精锐护送，沿途郡县也都提供了补给。”
曹操点点头：“吕布对你倒是颇为照顾。”
这话中别有深意，曹昂却只是平静回应：“大将军对天下人才都一视同仁。”
曹操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这片土地。辽东不同于中原，这里胡汉杂处，民风彪悍。公孙度经营多年，虽已归降，但其旧部仍在，不可不防。”
“儿子明白。”
“听说吕布让你持节督辽东诸军事？”曹操忽然问道。
“是。但儿子以为，军事有父亲在，无需儿子越俎代庖。儿子此行，重在民政。”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看来你在宛城学了不少东西。”
“大将军常说，乱世用武，治世用文。如今北方初定，当以安抚为主。”
“说得不错。”曹操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记住，辽东不同于内地。这里胡人的弯刀随时可能架到你的脖子上，没有武力做后盾，再好的政令也是一纸空文。”
曹昂恭敬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以为，当文武并用，既要示之以威，也要怀之以德。”
“哦？具体要怎么做？”
“其一，仿北疆旧例，在各要害处设立军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既可巩固边防，又能自给粮草。其二，开放边市，但不止于盐铁，还可引入中原的农具、种子，教授胡人耕种之术。其三...”
“其三如何？”
曹昂略作迟疑，还是说道：“其三，当设立学堂，不仅教汉家子弟，也准胡人贵族子弟入学，学习汉家文字礼仪。”
曹操转过身，目光锐利：“让胡人学汉家文化？你不怕他们学成之后，反而成为祸患？”
“父亲，大将军曾说过，要让胡人不南侵，就要让他们变成汉人。”曹昂平静地回应，“鲜卑慕容部为何率先归顺？正是因为慕容莫护年轻时曾在幽州为官，通晓汉话，仰慕华风。文化认同，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笑道：“这确实是吕布会说的话。也罢，既然他让你来，想必已有全盘考虑。你只管放手去做，军事上有为父在，出不了大乱子。”
“多谢父亲。”
——
接下来的日子，曹昂开始实地考察辽东各地。他轻车简从，只带几个随从，走访了襄平周边的村落和部落。
在渝水河畔的一个乌桓部落，他看到了与想象中不同的景象。部落民并非都是凶神恶煞的骑兵，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的妇孺。帐篷破旧，牛羊稀疏，显然去年的战乱和今年的白灾让这个部落陷入了困境。
“大人，我们愿意归顺，只求能给条活路。”老族长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语哀求道。
曹昂扶起老人，让随从取来随身携带的粮食和盐巴分发给部落民。
“朝廷已经决定在边境设立榷场，你们可以用马匹和毛皮交换需要的物资。”曹昂通过通译告诉老族长，“另外，愿意学习耕种的，可以到汉人的屯田处学习，我们会提供种子和农具。”
老族长将信将疑：“大人说的可是真的？以前公孙度在时，从不许我们学习耕种。”
“此一时彼一时。”曹昂郑重承诺，“从今往后，只要遵纪守法，胡汉一视同仁。”
离开部落时，曹昂心情沉重。他想起在宛城时，吕布曾经说过：“胡人南侵，多半是为了活下去。若是能在塞外安居乐业，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抢劫？”
看来，要真正平定边疆，光靠武力是不够的。
——
回到襄平，曹昂立即开始着手推行他的新政。
首先是在襄平城外设立了一处示范农庄，从中原引进改良的曲辕犁和新式水车，聘请老农教授当地百姓先进的耕作技术。令曹操惊讶的是，曹昂不仅允许汉人百姓学习，还特意邀请周边部落的胡人来参观。
“你这是要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曹操半开玩笑地说。
曹昂却认真回答：“父亲，胡人学会了耕种，就能定居下来，不再四处游牧。如此一来，既便于管理，也能减少因争夺牧场而起的冲突。”
更让曹操意想不到的是，曹昂还奏请朝廷，调来了一批在宛城格物院学习过的年轻学子。这些年轻人不仅精通经史，还懂得算学、农政、水利，甚至有人会设计改良农具。
“这些都是未来治理地方的人才。”曹昂向父亲解释，“大将军说过，治理一方，需要懂得的远不止诗书礼乐。”
曹操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明白吕布的深意了。这不是简单地把曹昂派来制衡他，而是在为整个辽东、乃至未来的天下培养新一代的治理者。
——
一个月后，边境的第一处榷场正式开放。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昂不仅准许交易盐铁，还允许中原的布匹、茶叶、瓷器等物进入，甚至包括一些改良的农具。
“少将军，这些农具若是流传出去，恐养虎为患啊。”有老将忧心忡忡地劝谏。
曹昂却道：“胡人有了农具，就能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他们若能自给自足，何必冒险来抢？况且，我们提供的农具都是经过改良的，效率远高于他们传统的方法。用惯了好的，谁还愿意用差的？这就是无形的羁縻。”
更让人惊讶的是，曹昂还奏请在襄平设立官学，不仅招收汉家子弟，也允许胡人贵族子弟入学，学习汉家经典和礼仪。
“你这是要釜底抽薪啊。”曹操得知后，意味深长地说。
曹昂坦然回应：“父亲，大将军说过，要征服一个民族，最彻底的方式是征服他们的文化。鲜卑慕容部为何比其他部落更亲近汉人？正是因为他们的首领通晓汉家文化。”
“你倒是把吕布那套学了个十足。”曹操语气复杂。
“儿子以为，大将军的许多想法，确实有可取之处。”曹昂不卑不亢，“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一味固守旧思维，恐难适应新时代。”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在宛城时，可曾见过你弟弟妹妹们？”
“见过。子桓在太学表现优异，子文、子健也各有所长。大将军对他们一视同仁，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导。”
“看来，吕布是要把我们曹家的下一代都培养成他想要的样子啊。”曹操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曹昂却道：“父亲，儿子以为，这不是坏事。天下将定，需要的是治国之才，而非乱世枭雄。曹家子弟若能在这新时代中占据一席之地，未尝不是家族之福。”
曹操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
——
傍晚，曹昂巡视完新设立的官学工地，回到临时住所时，发现曹操正在等他。
“陪为父走走。”曹操说完，转身向城外走去。
父子二人登上襄平城外的山岗，俯瞰整座城池。夕阳西下，城中炊烟袅袅，远处军营旗帜飘扬，更远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为父年轻时，也曾有过许多抱负。”曹操忽然开口，“想要澄清吏治，想要平定天下，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可惜，乱世之中，不用非常手段，难以成事。”
曹昂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吕布有句话说得对，”曹操继续道，“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乱世思维。权谋、征伐、制衡，这些已经融入了骨血。但天下确实需要改变了。”
他转向儿子，目光深邃：“你在辽东推行的这些新政，为父都看在眼里。或许你是对的，或许吕布是对的。这个天下，确实需要新的治理方式。”
“父亲...”
曹操摆手打断他：“为父老了，有些东西改不了，也不想改了。但你还年轻，曹家的未来在你们这一代人手中。既然吕布给了你这个机会，就好好把握。”
他望着西边最后一丝余晖，语气变得坚定：“辽东就交给你了。军政大事，为父会帮你稳住局面。至于民政，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让为父看看，你们这一代人，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新天地。”
曹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行礼：“儿子定不负父亲期望！”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辽东的夜幕降临。但襄平城中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上，一颗新的种子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而在遥远的宛城，吕布接到曹昂在辽东推行新政的汇报后，只是微微一笑。
“种子已经种下，且看能长出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