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夏日，比漠南要湿热得多。大将军府邸深处，书房窗户洞开，却仍驱不散那沉滞的暑气。吕布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案几上堆叠的，并非全是军报，更多是关于各州郡粮税、户籍、工坊产出的牍片。统一北方带来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这如山般沉重且繁琐的政务。

    “文和，你看这青州送来的盐铁官营章程，曹操倒是推行得彻底，只是这其中，豪强反弹的力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小？”吕布将一份帛书推向坐在下首的贾诩。他并未穿着甲胄，只是一袭玄色常服，额角却隐隐有汗迹。掌控全局并不意味着能洞察每一处细微的波澜，他需要贾诩这样老辣的眼光来查漏补缺。

    贾诩接过，细细看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几处数字上点了点：“明公，非是反弹小，而是曹孟德手段狠辣。你看此处，三家北海大族‘抗命不尊，暗通海匪’，已被夷平。雷霆之下，自然无人敢当出头之鸟。只是……此等酷烈，恐非长久之计。”

    吕布点了点头，曹操的作风他自然了解。“暂且如此吧。青州初定，需用重典。待曹昂在辽东的‘怀柔’之法见了成效，或可引为借鉴。”他话锋一转，“北疆子龙处有消息来，正在漠南筑城屯田，依计而行。只是鲜卑各部，仍在观望。”

    “胡人性情，畏威而不怀德。子龙将军生擒蹋顿，威已立下，如今施恩，正是时候。”贾诩缓声道，“只是这‘恩’，须得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边市、农具、乃至医者，都比空言抚慰来得实在。”

    “已令格物院及华先生那边，酌情调配人手物资北上了。”吕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光在此处空谈无益，走，文和，随我去格物院看看。整日对着这些文书，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没有摆出全副仪仗，只带了少许亲卫，与贾诩便服出行。扩建后的格物院占地面积极大，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声响——锯木声、锤打声、工匠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的活力。

    一进入匠作区，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巨大的熔炉熊熊燃烧，赤着上身的工匠们汗流浃背，正在浇铸着什么部件。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木料和炭火的味道。

    吕布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走向负责军械改良的工坊。负责此地的大匠，是一位名叫郑浑的的中年人，据说祖上便是营造之官，此刻正对着一架弩机凝神思索，连吕布到了身后都未察觉。

    “郑大匠，何事烦忧？”吕布出声，语气平和。

    郑浑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吕布与贾诩，连忙行礼：“不知大将军与太尉驾到，小人失礼！”

    “无妨。”吕布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架弩机上，“可是遇到了难处？”

    郑浑见吕布关注，精神一振，指着弩机道：“回大将军，小人依您之前提点，尝试减轻弩身重量，并增加望山刻度，以求射程更远，瞄准更易。重量是减了些，但这连射的机关，却始终难以解决卡滞之苦，且造价高昂，难以大规模打造。”他脸上有些愧色，“是小人愚钝。”

    吕布拿起旁边一支已经打造好的弩箭，箭镞带着冷酷的倒钩。他仔细看了看箭杆的材质和尾羽，沉吟道：“不必妄自菲薄。能减重增程，已是进步。连弩之事，关乎精密机关，非一日之功。眼下，可能保证此等改良弩箭的产量？”他关注的，始终是能否尽快形成规模的实战能力。

    “回大将军，按现有匠户与人手，每月可出箭矢五万支。若再增设两座工坊，招募足够工匠，或可翻倍。”郑浑连忙回答。

    “五万支……”吕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各处防线和未来可能的需求，“不够。贾先生，稍后与文若（荀彧）商议，拨付钱粮，再建三座制箭工坊，工匠可从流民中招募，由郑大匠负责遴选教导。”

    “诺。”贾诩应下。

    离开弩机工坊，吕布又转向另一处被严格看管起来的区域。这里气味更为刺鼻，几名工匠正在小心地操作着几个陶罐，里面盛放着黝黑粘稠的液体——正是从辽东和西北等地采集来的石油，经初步提炼后的“猛火油”。

    负责此处的是一位年轻些的匠师，见到吕布，显得有些紧张。吕布让他演示一下猛火油的燃烧效果。匠师将少量猛火油倾倒在一块石板上，用火把引燃，轰的一声，烈焰腾起，黑烟滚滚，燃烧极为猛烈，许久不熄。

    “燃烧尚可，但投掷之用，过于依赖人力与风向。”吕布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若有所思，“若……敌人于船上，或离得较远，如何能将此火送过去？”

    那年轻匠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贾诩也捻须不语，看着吕布。

    吕布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筒，又在圆筒后面画了一个类似风箱的构造。“譬如，造一铜罐，内盛火油，以活塞压缩其后……或许能将其喷射出去？不求多远，十步，二十步即可。水战接舷，或守城时焚烧云梯，或有大用。”他画出的只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原理图，甚至很多细节他自己也未曾想明白。

    年轻匠师看着地上的图画，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虽然依旧迷茫，但似乎抓住了一点方向。“大将军之意……是以气催油？这……小人需与几位老匠人商议，试试看……”

    “尽管去试，所需物料，报与郑浑即可。”吕布站起身，丢掉树枝，“不必急于求成，更要注意安全，此物凶猛，莫要伤及自身。”

    他没有给出详细的图纸，也没有强行规定时限，只是抛出一个想法，一个方向。他知道，真正的发明与改进，需要这些能工巧匠去摸索、试错，他所能提供的，不过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一点灵感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离开格物院时，已近黄昏。吕布与贾诩漫步在回府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公适才所言之物，若成，水陆之战，皆可增添一大利器。”贾诩缓缓道。

    “利器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人。”吕布望着宛城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语气平静，“格物院能造出更好的弓弩，更猛的火油，但操弓引弩、临阵对敌的，终究是将士。能让百姓安居、士卒用命的，也并非仅是这些奇巧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有时也在想，如此大力推动格物，究竟是对是错。或许未来，战争会因之变得更加残酷。”

    贾诩沉默片刻，道：“然则，天下未定，强敌环伺。我不用，他人若用，则我危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吕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技术的进步是一把双刃剑，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但在这个乱世，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着这把越来越锋利的剑，斩开前路的一切荆棘。他只是个走在时代前面的引路人，而非全知全能的神，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谨慎地迈出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