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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漠南长风起
    漠南的夏日,天高云阔,旷野的风毫无阻隔地吹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气息。一座崭新的土石堡垒,如同生根的巨木,矗立在原本唯有牛羊驰骋的草原上。“镇北堡”三个隶书大字,被深深镌刻在刚刚立起的关门楣石之上,虽略显粗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毅。

    晨曦微露,两骑并辔,缓行于堡垒之外新辟的田垄旁。正是赵云与田豫。

    “子龙兄且看,”田豫勒住马缰,指着不远处一条人工开挖的沟渠。渠水汩汩,流淌向一片片初显绿意的田亩。数十名穿着混杂——有汉军征发的移民,有归附的乌桓老弱,甚至还有几名穿着皮袄、动作却略显生疏的鲜卑人——正埋头其间,引水灌溉。“此渠引的是弱洛水支流,效仿的便是曹昂公子在辽东所行的‘示范农庄’之策。让这些惯于逐水草而生的胡人亲眼看看,定居下来,一亩地能打出多少粟米,远比空口说教来得有力。”

    赵云微微颔首,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目光却温和地扫过那些劳作的身影。他看到的不仅是田地,更是未来。“国让兄用心良苦。主公常言,欲永久解决边患,光靠刀兵不够,需得让他们觉得,留下来,比抢掠更好。”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听闻襄平那边,曹公子不仅教农桑,还兴医馆,办学堂,引得不少胡人部落主动请求内附。我等在北疆,亦当如此。”

    田豫脸上露出一丝感慨:“是啊。昔日我等只知筑城戍守,被动防御。自追随主公以来,方知攻心为上,化夷为汉,方是长治久安之策。只是……”他眉头微蹙,望向更北的方向,“草原广袤,部落星散,非一日之功。峭王部虽灭,蹋顿被擒,但慕容、段部等鲜卑大族,表面臣服,实则观望。”

    “无妨。”赵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已打服,便该行安抚之实。蹋顿此人,勇则勇矣,却无远见。留他性命,让他亲眼看看,他无法带给乌桓人的安定生活,我大汉可以。”他策马转向堡垒西侧一片新划出的区域,那里已有胡人驱赶着牛羊进入指定的草场,旁边有汉军小吏在登记造册,气氛虽不算热烈,却也未见冲突。“划定草场,开设边市,以盐铁、布帛、粮食换取他们的皮毛、牲畜,使其有利可图,方能渐收其心。”

    正说话间,一骑斥候飞驰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抱拳禀报:“将军,田将军!鲜卑使者慕容格又在堡外求见。”

    赵云与田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这已是慕容格半月内第三次求见。

    “带他去中军帐。”赵云下令,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镇北堡的中军帐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座木石结构的大厅,虽简朴,却气象森严。帐内最显眼处,立着一面缴获的乌桓狼头大纛,黑色的狼首狰狞,此刻却蒙着一层灰尘,无力地垂着。旁边则陈列着几架保养精良的军用强弩,弩机闪着幽冷的寒光。

    慕容格被引入帐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狼头纛吸引,瞳孔微缩,随即迅速低下头,姿态比前两次更加谦卑。“下邦使者慕容格,拜见赵将军,田将军。”

    赵云端坐主位,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帐内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无形的压力让慕容格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慕容使者此来,可是你家大帅已决意亲至镇北堡,向我主递交降表?”赵云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锤。

    慕容格伏身更低,语气带着惶恐:“回将军,我家大帅……偶感风寒,实在无法远行。特命小人再次前来,献上良马百匹,牛羊千头,恳请将军宽限些时日……”

    “宽限?”田豫在一旁冷哼一声,拿起案几上一支箭矢,随意把玩着,“是我大汉的刀锋不够利,还是觉得我军粮草不济,无法再北进千里?乌桓蹋顿如今何在,尔等莫非不知?”

    慕容格身体一颤,连称不敢。

    赵云抬手,止住田豫的话头,目光依旧落在慕容格身上:“慕容部既愿称臣,便需守臣子之礼。非止你家大帅,段部、素利各部首领,亦需在规定期限内,亲至镇北堡。此外,”他语气加重,“各部需选派嫡系子弟,不少于二十人,送往襄平曹昂公子处学习农政工律,或至宛城格物院,研习天工之术。此乃天子恩典,亦是尔等表忠之心迹。”

    此言一出,慕容格脸色瞬间煞白。送子弟为质,古已有之,但送往学习汉家学问,这手段更为深远。这是要从根本上,从下一代开始,磨灭他们鲜卑的根性。

    “将军……这……”慕容格嘴唇哆嗦,试图争辩。

    “此事,不容商议。”赵云斩钉截铁,话语中的决绝让帐内空气都为之一凝,“你且回去,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告知你家大帅。是战是和,是存是亡,由他自决。”

    慕容格再不敢多言,深深叩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帐。

    待他离去,田豫才看向赵云,低声道:“子龙,如此相逼,是否过于急切?恐其狗急跳墙。”

    赵云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漠南广袤的区域:“国让,非我急切。主公曾言,天下将定,北疆必须成为稳固的后方,而非永远的隐患。恩威并施,威在恩先。不将他们彻底打怕,不将他们未来的希望攥在手中,所谓的怀柔,不过是空中楼阁。”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与平日温和不同的锐利光芒,“我要的,不是他们表面的臣服,而是让他们从骨子里认同,这片土地,从此姓汉!”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手持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而入:“将军,宛城急件!”

    赵云接过,验看火漆无误,缓缓拆开。信是吕布亲笔,先是嘉奖他与田豫、张合北征大捷,生擒蹋顿,功在社稷。随后,笔锋一转,写道:“……漠南非羁縻之地,乃汉之新土。昔秦有蒙恬,北逐匈奴,筑城修塞,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今子龙当效古之良将,不止于戍守,更当筑城、屯田、通商、徙民,使胡骑不敢南窥,亦使归附之胡,渐习华风,知礼仪,通耕织,终为汉民。北疆永固之重任,托付于卿与国让矣……”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尤其是“汉之新土”、“渐习华风,终为汉民”几句,为赵云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超越时代的基调。

    他将信递给田豫,目光再次投向帐外那片广袤的草原,那里有归附的胡人在劳作,有汉人的移民在垦荒,有新建的堡垒巍然屹立。

    “国让,”赵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添了一份厚重,“传令下去,加大招募内地流民北迁的力度,凡迁来者,分予田地、农具、种子。命匠营加紧打造更多农具,在镇北堡周边,再规划两处屯田点。同时,”他顿了顿,“以蹋顿之名,通告所有乌桓残部,限期内至镇北堡归附者,既往不咎,可分予草场,准入边市。逾期不至者……视同叛逆,剿灭之。”

    他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断。田豫肃然领命,他明白,赵云已从那个千里奔袭、斩将夺旗的勇将,真正转变为一方疆域的开拓者与治理者。漠南的风,吹拂着这座新兴的堡垒,也吹响了一个新时代的序曲。北疆的故事,不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关乎城池的崛起,田亩的延伸,以及两种文明在碰撞与融合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