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夜色,比宛城要沉得多。没有格物院彻夜不息的灯火,也没有大将军府往来如织的车马,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死寂。刺史府属吏居住的区域,一间陈设简单的值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司马懿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出深刻轮廓的脸庞。
他并未安寝,也未处理公务,只是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蘸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在光洁的漆木案面上划动着无形的轨迹。白日里,蒯越府中议事的场景,刘表那惊惧犹疑的眼神,蔡瑁等人或傲慢或短视的言论,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旋。
“吕布……”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他清晰地记得,当年河内司马氏欲举荐他出仕,递上去的名帖被宛城退回,上面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鲜红的、凌厉的朱笔“叉”印。那不是当面拒绝,却比任何羞辱都更令人刺骨冰寒。那意味着,他的名字,他这个人,在那位雄踞北方的大将军眼中,是“不堪用”,甚至是“需警惕”的存在。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在他心底深处幽幽燃烧。他司马仲达,自诩才智不输于人,竟连一个展示的机会都未曾得到,便被彻底否定。
“刘景升……”他的思绪转到如今依附的这位主公身上,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守成之主?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内部,蔡瑁、张允掌控水军,与蒯氏兄弟代表的文官系统明争暗斗,刘琦、刘琮兄弟争位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外部,北有吕布磨刀霍霍,东有孙策虎视眈眈,如今虽暂缓攻势,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就算蒯越采纳了自己的部分建议,行那“驱狼吞虎”、“外示弱、内固本”之策,又能如何?司马懿看得很清楚,刘表的“固本”,根本无力回天。荆州这艘大船早已千疮百孔,只需吕布那巨大的战争机器真正启动,一次猛烈的撞击,便会支离破碎。
“若吕布南下,这襄阳城,能守几时?”他冷静地自问。文聘、黄忠确是良将,但兵力、装备、士气、乃至背后的整个战争潜力,荆州与北方相比,判若云泥。一旦战事不利,蔡瑁、蒯越这些本地大族,会为了刘表死战到底吗?绝不会!他们首先考虑的,必是家族存续。
想到蔡瑁,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蔡瑁之族妹蔡琰,如今是吕布后宫中有名位的如夫人,据说颇受重视,还掌管部分内政。这层关系,在和平时期或是隐患,在生死存亡之际,却可能成为蔡氏一族,乃至整个襄阳投降派最好的投名状!刘表是汉室宗亲,投降或许还能得个安乐公的虚衔,荣养终身,甚至如曹操、袁尚一般,保留部分名誉地位,做个无实权的荆州牧也未可知。
“那他呢?我司马仲达呢?”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吕布那里,早有“永不录用”的判词。一旦荆州投降,他这位在刘表麾下渐露头角,甚至献上过对抗江东之策的兵曹从事,会是什么下场?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被闲置、被监视,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吕布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对自己这种被其明确标记过“危险”的人物,岂会放心?
绝不能将身家性命,寄托在刘表这艘必将沉没的破船上!必须另寻出路!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虚划,思绪飞速流转。
孙策?年轻气盛,有周瑜、鲁肃、庞统辅佐,看似生机勃勃。但……其性刚猛,非善于纳谏之主,且江东士族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北地士子,无根无基,贸然前往,未必能得重用,更遑论施展抱负。何况,孙策能否在吕布的压力下存活下来,亦是未知之数。
刘璋?益州天府之国,地势险要。然刘璋暗弱,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争斗不休,绝非明主。且入蜀之路,被张鲁阻断,难如登天。
那么……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微弱的一线可能——刘备。
想到刘备,司马懿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幽深。此人如同蒲草,看似柔弱,却韧性惊人。有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誓死相随,有简雍、孙乾等奔走效命,如今在荆南,竟也能抓住刘表恐惧吕布的心理,试图借势而起。他缺少的,正是一个能为他统筹全局、制定长远战略的军师!
“零陵……武陵……”司马懿低声自语。就算刘备拿下零陵,甚至整个荆南四郡,在吕布的绝对实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棋子罢了。无论是刘表还是孙策,都会试图利用他,消耗他。他需要跳出这个棋盘,需要一片真正能让他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根基之地。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司马懿的脑海。
刘璋的益州!
刘备若得荆南,下一步该当如何?北上是绝路,东进是死地,唯有西向图蜀!而益州刘璋,正是引狼入室的最佳人选!若刘备能入蜀,凭借关张之勇,若能再加上自己的谋略……据有益州天险,整合内部,静待北方吕布与南方孙策(或新的荆州之主)两虎相争,未必不能形成鼎足之势,徐图后计!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相比于在刘表或孙策手下挣扎,辅佐刘备夺取益州,虽然起点极低,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无比丰厚的。最重要的是,在那样一个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政权中,他司马懿,必将占据核心地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再无人能轻易将他“朱笔打叉”!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眼下,首先要做的,是让刘备看到这条绝境中的生路,并且,让他意识到,他需要自己。
想到这里,司马懿不再犹豫。他迅速铺开一张素帛,取过笔墨。他没有写下任何计策,那太着痕迹,也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他只是要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点醒那位尚在荆南挣扎的“潜龙”。
笔尖蘸饱墨汁,他在帛书上落下第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诘问:
**“即便据有零陵,拥武陵之众,公以为,可能挡吕布雷霆一击否?刘景升据全荆之富,带甲十万,犹自股栗,公以新附之众,残破之师,欲抗北地虎狼,不亦惑乎?”**
他停笔,仿佛能看到刘备读到此处时,脸上那瞬间凝重的表情。继续写道:
“荆南四郡,不过他人棋局边角之地。刘表老迈,欲以公为藩篱,阻孙策之锋,缓吕布之势;孙策枭雄,视公如疥癣,暂不暇顾耳。一旦北风骤紧,荆州倾覆,公纵有擎天之志,关张之勇,不过为他人作嫁衣,或为阶下囚,或为刀下鬼,岂有他路?”
字字诛心,将刘备面临的绝境赤裸裸地揭开。
“困守荆南,死路一条。纵得暂安,亦终为人所制。公之出路,不在荆襄,而在它方。望公慎思之。”
写完,他放下笔,仔细吹干墨迹。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自己的线索。他将这封短信小心卷起,用火漆封好,却不盖任何印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襄阳沉沉的夜空。叫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仆,此人沉默寡言,身手矫健,且与荆南有些不起眼的生意往来。
“将此信,设法送到武陵刘备手中。不必经过官方驿道,找可靠的商队携带,务必亲手交到,或由其核心之人(如简雍、关羽)转呈。”司马懿将密信递过去,声音低沉而威严,“记住,无论成败,无论对方有何反应,你都不能泄露半分与我有关的讯息。若事有不谐,你知道该怎么做。”
家仆接过信,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一个头,无声地退入黑暗之中。
司马懿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他回到案前,吹熄了油灯,整个人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种子。他不知道这颗种子能否在刘备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发芽,更不知道它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但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在绝对的强者吕布带来的毁灭性压力下,他这条潜藏的毒蛇,必须为自己,寻找到一个最能发挥毒性,也最有可能化蛇为龙的新巢穴。而刘备,就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那个既需要他,又有那么一丝微弱可能承载他野心的选择。接下来的,便是等待,以及,在襄阳这最后的舞台上,继续扮演好那个“尽职尽责”的兵曹从事,直到……时机来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