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波涛依旧拍打着江夏的岸壁,但江陵城外的江东军大营,气氛已与月前截然不同。昔日日夜不休的战鼓与喊杀声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外松内紧的肃穆所取代。营垒的防御工事被进一步加强,了望塔上的哨兵目光警惕,但大规模攻城的冲车、云梯已被推回营后,覆盖上了防雨的油布。
中军大帐内,孙策、周瑜、鲁肃,以及新晋参军庞统再次聚首。巨大的地图上,代表江东势力的赤色小旗不再仅仅密集于江陵一线,而是向南、向西延伸,指向交州的苍梧、郁林,以及更西面那云雾缭绕的益州轮廓。
“伯符,各部已按新的方略进行调整。”周瑜手持一支细杆,在地图上指点,“江陵方向,以凌统、董袭二将为主,统兵两万,深沟高垒,以弓弩、投石机与文聘、黄忠所部对峙,以小股精锐不时袭扰,使其不敢妄动,亦无法抽调兵力支援他处。”
孙策微微颔首,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抿的嘴唇显露出他做出此决定时内心的不甘与此刻强压下的躁动。“公瑾,交州方面,进展如何?”
“吕范、贺齐已率五千精锐,并辅兵、民夫万余,自豫章南部南下,兵分两路,一路直扑苍梧郡治广信,一路沿漓水向郁林郡渗透。同时,已多方遣使,携带重礼,试图劝服交趾太守士燮。”周瑜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交州地广人稀,士燮家族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且地形复杂,瘴疠横行,欲要速取,恐非易事。此乃长久之计,需以兵威慑之,以利诱之,徐徐图之。”
庞统在一旁补充,声音沙哑却带着洞见:“主公,图交州,非仅为土地,更为其人口、粮秣,尤其是沿海之利,未来或可与我江东水师南北呼应。然眼下关键,在于北联张鲁,西窥巴蜀之策。若能说动张鲁,哪怕只是使其保持中立,亦能极大缓解我来自北面的潜在压力,并为我军未来西进,打开一扇门。”
“前往汉中的使者,可已派出?”孙策看向鲁肃。
鲁肃连忙应道:“已派出三日前出发。使者乃江东名士,携明珠、美玉、江东锦缎,以及主公亲笔书信,陈说吕布势大,若荆州陷落,汉中亦难独存之理,望能与张鲁结为唇齿之盟。”
战略的蓝图已然铺开,但帐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一直沉默的孙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也是最为现实的问题:
“公瑾,士元,子敬。战略转向,看似海阔天空,然我江东……真有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同时维系江陵对峙、经略交州、联络汉中,还要确保我江东六郡、江夏、庐江、九江乃至淮泗部分地区的安稳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江陵一线,便需两万精锐动弹不得。南下交州,又分去五千精锐及大量辅兵。庐江、九江新附不久,民心未定,需兵镇守。江夏虽得,北岸便是吕布控制的南阳和豫州,需重兵布防。寿春乃淮泗重镇,直面曹操(虽已降吕)之青州与吕布之徐州,亦不可轻忽。我江东儿郎勇则勇矣,然并非无穷无尽。如此分兵把守,四处出击,若……若吕布此刻不顾一切,挥师南下,以其雷霆之势,猛攻一点,我防线何处能够确保不失?”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泼入帐中,让原本因新战略而略显振奋的气氛瞬间冷却。
周瑜神色凝重,他深知孙策所虑,正是此战略最大的命门所在。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伯符所虑,正是关键。我军如今战线过长,兵力确已捉襟见肘。故而,对新得江北之地,如庐江、九江,乃至江夏北部,不能一味强守。当行‘重点布防,弹性收缩’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细杆点在几个关键节点:“江夏,重心置于夏口、邾城等沿江要塞,依托水师,控制江面。庐江、九江,重点守备合肥、濡须口等战略要冲,其余城池,可适当减少驻军,以地方郡兵维持秩序,若遇大军来攻,可暂避锋芒,退保核心。如此,方能将有限的主力,集中于机动作战与关键方向的攻略。”
庞统也接口道:“主公,此乃不得已而为之。与吕布全面争锋,我军力有未逮。唯有以空间换时间,以战略迂回弥补实力差距。经略交州,联结汉中,乃至未来图谋益州,皆是为了拓展我战略纵深,积攒实力。在此期间,对北防御,当以水师为屏障,以关键据点为锁链,避免与吕布主力进行决定性的陆地决战。”
鲁肃补充道:“此外,内政亦需加紧。鼓励生育,招揽流民,安抚山越,发展屯田,唯有江东根基越发雄厚,方能支撑此长期战略。”
孙策听着麾下三位顶尖谋士的分析,心中的躁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醒的认识。他明白,这是一场豪赌。赌吕布不会立刻全力南下,赌交州能顺利拿下,赌张鲁能被说服,赌江东的内政能支撑起这庞大的战略消耗。
“我明白了。”孙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就依此策行事。江北防务,由公瑾全权调整。交州事宜,子敬多加关注。联络张鲁与益州动向,士元费心。内部政务,我亲自督促。”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诸将,江东已至生死存亡之秋,唯有上下同心,方能杀出一条生路!收缩防线,非是怯懦,乃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出击!”
命令下达,江东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复杂和谨慎的方式运转起来。主力在收缩,偏师在远征,使者奔波于险山恶水之间。整个集团的命运,都系于这看似宏大、实则处处暗藏风险的新战略之上。
周瑜走出大帐,望着北方宛城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知道,孙策的担忧绝非多余。他们的战略调整,如同在吕布这头猛虎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重新布置着陷阱与篱笆。而那头猛虎,究竟会耐心等待,还是会立刻扑向那因调整而可能出现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江风猎猎,吹动周瑜的衣袍,也吹动着江东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