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运浑天仪的齿轮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啮合声,如同一位亘古存在的哲人,在无声地阐述着宇宙的奥秘。那缓缓转动的天球,精准移动的日月模型,以及按时敲响的报时鼓,共同构成了一幅宏大而精密的“秩序图景”。
草庐内,一片寂静。徐庶看着那巧夺天工的仪器,眼中满是惊叹,他虽知格物院在研制此物,却不知成品竟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郭嘉斜倚着身子,目光在浑天仪与诸葛亮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了然与玩味。蔡琰则安静地坐着,仿佛与这草庐的清幽融为一体,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因思想剧烈碰撞而产生的无形张力。
而诸葛亮,已然站起了身,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浑天仪前。他清亮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星辰的轨迹,手指无意识地虚划过代表黄道的铜环。他博览群书,精通天文历法,自是知晓张衡的浑天仪,但眼前这台仪器,其结构之复杂,运行之平稳,功能之多样,尤其是那自动报时与日历显示,已远远超出了古籍记载与他的想象。
这已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这是对“规律”与“秩序”最直观、最庄严的物化呈现。
吕布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依旧在他耳边回响:“……为人世间,也订立这样一套如日月运行般,公正、精密、长久的秩序。”
法理之道……格物之实……不因人而废的恒常之轨……
这些概念,与他自幼所学、所思考的许多问题,产生了惊人的共鸣。他研究星象,是为了推演天下大势;他改进农具,是为了探究民生根本;他饱读经史,是为了寻求治国安邦的良策。然而,他所见到的现实,是霸道横行,是旧制崩坏,是循环往复的混乱与征伐。刘表的守成,孙策的进取,乃至他内心深处曾为刘备隐约勾勒的“跨有荆益”的蓝图,在此刻看来,似乎都未能跳出旧的窠臼,不过是在原有的棋盘上,进行着又一轮的博弈。
而吕布,这个凭借武力统一北方的强者,向他展示的,却是一张截然不同的棋盘,一套试图从根本上重塑规则的构想。
“此物……耗资几何?费时几许?”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他的问题却出乎意料的务实。
吕布坦然回答:“格物院三十七名顶尖匠师,耗时近一个月,反复验算、试错、改进而成。所耗铜铁木料,足以打造数百副精良铠甲。”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浑天仪。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不去打造更多的兵器甲胄,而是制作这样一件看似“无用”的仪器,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宣示。
“大将军可知,”诸葛亮缓缓转身,看向吕布,目光深邃,“欲立新秩序,需破旧世界。旧世界之壁垒,非止于刀兵,更在于千百年积习之观念,盘根错节之利益。其阻力,恐比攻破十座邺城,更为艰难。”
“我知。”吕布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故我才需要志同道合者,而非唯命是从之臣。破观念,需如这浑天仪阐释天道般,以更清晰、更强大的道理去说服;破利益,需如格物改良农具般,创造出更大、更公平的利益去取代。”
他向前一步,与诸葛亮仅隔那台缓缓运行的仪器相望,语气无比诚恳:“孔明先生,我知你胸有丘壑,非甘于老死林泉之人。刘景升暮气沉沉,孙伯符锐意有余而格局或显不足,刘玄德……虽有英雄之志,然根基浅薄,困守荆南,纵有良策,施展之天地何在?”
这番话,几乎点破了诸葛亮内心深处对各方势力的潜在评估。
“在我这里,”吕布张开手,仿佛将眼前的浑天仪,乃至整个草庐外的天地都囊括其中,“先生之学,可尽情施展。格物院可供你验证万千奇思,北疆、辽东广袤新土可供你试行治理新策,修订律法、厘定制度,更需先生这般大才统筹擘画。这非是锦上添花,而是开辟新天!我所求者,非一人之智助我称雄,而是集众智之力,共辟新路!”
“开辟新天……集众智之力……”诸葛亮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吕布给予的,不是一个“军师”的位置,而是一个“共建者”的身份。这不再是简单的择主而事,而是参与塑造一个全新未来的巨大诱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郭嘉、蔡琰、徐庶。郭嘉的奇诡,蔡琰的博雅,徐庶的刚直,他们风格迥异,却都能在这个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这个集团,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包容性与活力。
他又看向那台兀自运转不休的浑天仪。它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却象征着一种超越人治的、永恒的秩序之美。
良久,诸葛亮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的诸多思虑都随之吐出。他整顿衣冠,面向吕布,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初见时更为郑重。
“大将军之志,旷古烁今。所展之物,所思之道,令亮……目眩神迷,心潮难平。”他直起身,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冷静,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然,此事实在关乎亮一生之抉择,关乎天下未来之气运。恳请大将军,容亮……三日之期。三日后,亮必于草庐之中,给大将军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这慎重的请求,本身就已是一种强烈的倾向。
吕布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大半。他尊重这种慎重,也欣赏这份冷静。
“好!”吕布爽快应道,“三日之后,吕某静候佳音。此浑天仪,便暂留于先生处,或可助先生参详天地奥妙,明晰心中之路。”
他没有再多言,拱手告辞。郭嘉、蔡琰、徐庶亦随之起身离去。
草庐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诸葛亮一人,以及那台仿佛拥有生命、在不断诉说宇宙秘密的精密仪器。
他独自站在仪器前,看着星辰流转,听着时间流逝,脑海中回荡着吕布的话语,比较着各方的优劣,推演着每一种选择可能带来的未来。
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如何在旧棋盘上落子,而是是否要踏上一条全新的、未知的、却可能真正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终极理想的征途。
创新,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门。而门的钥匙,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