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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温暖的牵挂
    时近深秋,宛城的天空却积聚着铅灰色的云层,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从清晨便开始飘洒,敲打着大将军府邸的琉璃瓦,顺着檐角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意,与府内某些角落悄然升腾的焦灼气息交织在一起。

    后宅东厢,貂蝉所居的院落里,气氛格外不同。侍女们脚步匆匆,端着热水盆、洁净布帛穿梭于房门内外,虽竭力保持着安静,但那眉宇间的紧张却挥之不去。屋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吟声。

    严氏作为正妻,此刻展现出了主母的镇定与干练。她亲自站在廊下指挥,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再去催催,看看华先生到了何处?热水不能断,参汤备好了吗?都轻些手脚,莫要惊扰了妹妹。” 她虽已年长,不再得吕布专宠,但持家多年,威严犹在,此刻更是将内宅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吕玲绮跟在母亲身边,一张英气的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无措。她平素喜好舞刀弄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着屋内貂蝉姨娘痛苦的呻吟,她只觉得心揪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目光频频望向紧闭的房门,又求助似的看向母亲。

    “莫慌,”严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人都有这一遭。你貂蝉姨娘身子骨不弱,华先生医术通神,定会平安无事。” 话虽如此,她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生产之事,终究是闯鬼门关。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的前院书房内,气氛原本是沉静而专注的。

    吕布正与贾诩、诸葛亮、郭嘉三人商议律政院与天工院的筹备细则。诸葛亮将他连日观察与思考后拟定的初步架构呈上,条分缕析,从律法编纂、官吏考绩,到工匠分级、技术传承,阐述着他心中的“法理秩序”与“格物致知”如何落地。贾诩在一旁偶尔补充,目光锐利,总能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权力勾连与执行难点。郭嘉则懒洋洋地倚在靠枕上,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华佗的调理颇具成效。他听着诸葛亮的阐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插言,角度却总是刁钻而切中要害,引得诸葛亮也不得不凝神细思。

    “……故律政院之初,当以厘清现有律令、去芜存菁为首要,而非急于立新法、颁新规。”诸葛亮总结道。

    “孔明此言大善,”郭嘉轻轻拍掌,“譬如筑屋,先平整地基,强过急于垒墙。只是这‘去芜存菁’,何者为芜,何者为菁?标准何在?由谁定夺?此中分寸,堪比走钢丝啊。”

    吕布听得入神,正欲开口,忽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严氏身边一名得力的老嬷嬷站在门外,面色焦急,却又不敢高声,只对着吕布的方向深深一福,无声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吕布脸色骤然一变,“嚯”地站起身。他周身那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气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丈夫和父亲的焦虑。

    “文和、孔明、奉孝,今日暂且到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内子……恐要临盆了。”

    贾诩立刻拱手:“此乃大喜之事,主公速去。院务细则,改日再议不迟。”

    诸葛亮也起身道:“望夫人与公子平安。”

    郭嘉则收敛了戏谑之色,正容道:“嘉在此静候佳音。”

    吕布再无多言,大步流星地跨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撑伞,就这么径直冲入了绵密的雨帘之中,朝着后宅东厢疾步而去。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赶到东厢院落时,正听见屋内貂蝉一声尤其痛苦的呼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剐在他的心上。他停在廊下,竟有些不敢推门进去。纵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亦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吕布,此刻却在产房外,如同每一个即将为人父的普通男子一样,被巨大的担忧和无力感笼罩。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廊下来回踱步,每一次屋内传来声响,他的脚步便是一顿,目光死死盯住房门。

    “父亲……”吕玲绮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

    吕布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华佗背着药箱,在一名侍女的引导下匆匆赶来。他虽年事已高,步履却依旧稳健,向吕布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推门入了产房。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雨声、风声、以及屋内隐约的声响,交织成一张焦灼的网。

    得到消息的其他几位夫人也陆续赶来。大乔牵着她与吕布所生的女儿吕妍,小乔则抱着年幼的儿子吕晓,董白也带着女儿吕姝静立在一旁。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那扇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支撑。董白不再是早年那般冷漠疏离,她看着吕布焦躁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几分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依赖。她轻轻搂了搂身边的吕姝,小女孩懵懂地抬头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

    蔡琰是最后赶到的,她显然是从处理公务的地方直接过来,衣裙上还沾着几点墨迹。她走到吕布身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只是看着,而是轻声开口,声音清越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将军不必过于忧心。华先生医术精湛,貂蝉妹妹身体底子也好,定能逢凶化吉。您在此踱步,反倒让里面的人更添紧张。”

    吕布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站在廊柱边,目光却依旧紧锁房门。蔡琰的话像一股清泉,稍稍浇熄了他心头的焦火。

    终于,在漫长的、仿佛凝固了的等待之后——

    “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猛地从产房内传了出来,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紧接着,产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名稳婆满脸喜色地探出身来,对着吕布深深一福:“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刹那间,笼罩在院落上空的沉重阴云仿佛被这声啼哭与报喜彻底驱散。吕布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严氏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吕玲绮更是高兴地跳了起来。大乔、小乔、董白等人也纷纷面露喜色,互相低声道贺。蔡琰的嘴角也弯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吕布再也按捺不住,不等里面完全收拾妥当,便迫不及待地掀帘而入。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但已被浓郁的艾草香气冲淡。貂蝉疲惫不堪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然而看到吕布进来,她那美丽的眼中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带着完成巨大使命后的虚弱与满足。

    华佗正在一旁净手,见吕布进来,微微颔首:“将军,夫人体力消耗甚巨,需好生静养。公子足月,哭声洪亮,是个健壮的孩子。”

    吕布几步走到榻前,先是紧紧握了握貂蝉的手,低声道:“辛苦了。” 那眼神中的疼惜与感激,让貂蝉觉得一切苦楚都值得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稳婆小心抱过来的那个襁褓上。红色的锦缎里,包裹着一个皮肤还有些皱红、闭着眼睛、兀自咂着小嘴的婴儿。

    吕布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稳婆手中接过这个新生命。那柔软的、温暖的、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这个握惯了方天画戟、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凝视着幼子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而柔软的暖流,冲散了所有的杀伐之气。

    他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对着貂蝉,也像是自言自语:

    “乱世纷扰,烽火连天……为父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妻女,最终定格在幼子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便叫……吕安吧。”

    **吕安。**

    这个名字,不像吕英那般寄寓雄武,不似吕晓那般寓意黎明,而是一个父亲在乱世中,对自己骨肉最朴素、最深沉的祝愿。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一缕微弱的夕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映照在湿润的庭院里,也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将所有的担忧与焦灼都融化在这新生命带来的平安喜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