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编城静静地卧在红河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湿热的季风裹挟着棕榈叶的沙沙声与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吹拂着这座南疆最大城池的城垣。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与中原的干燥爽利截然不同。城墙由暗红色的土石垒砌,历经风雨,爬满了厚绒般的青苔,城头守军的皮甲上也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们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北方来的不速之客。
孙策的使者,骑都尉吕范,在一队精锐江东骑士的护卫下,抵达了龙编城外。他勒住马缰,抬头望向那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城楼,深吸了一口这陌生而潮润的空气。他身着锦袍,外罩轻甲,风尘仆仆却难掩其作为江东使节的矜持与精干。通关文牒递入不久,城门缓缓开启,一队衣着鲜明的交州兵士引他入城。
城内的景象让久经世面的吕范也微微动容。街道两旁多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底层架空,以避湿气虫蛇。市集上人头攒动,不仅有黑瘦精干的本地越人,高鼻深目的天竺胡商,还有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摊位上摆着色彩斑斓的蕉布、光润的象牙、珍奇的犀角、成堆的香料和吕范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果实。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香料味、鱼露的咸腥和水果腐烂的甜腻,形成一种浓郁而富有生命力的南国气息。
交趾太守士燮的府邸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宫殿,而是一片掩映在芭蕉、棕榈丛中的广阔木质建筑群,回廊曲折,通风极佳,虽不显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威严。
在一间宽敞通风、铺着竹席的正厅内,吕范见到了这位统治交州数十年的老人。士燮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宽松的葛布袍服,并未佩戴官印,只如一位寻常的南疆长者。他跪坐于主位软垫上,身后侍立着几名子侄,皆屏息静气。厅内角落,有仆役无声地打着巨大的蒲扇,带来些许凉风。
“江东使者吕范,奉我主讨逆将军、吴侯之命,拜见士公。”吕范依礼参拜,姿态不卑不亢。
“吕都尉远来辛苦,”士燮的声音温和而略带苍老,抬手虚扶,“吴侯雄踞江东,威震东南,老夫僻处南疆,亦久闻大名。不知吴侯遣使至此,有何见教?”
吕范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主亲笔信,并备薄礼,聊表敬意,望士公笑纳。”随行侍从抬上数个沉甸甸的礼箱,开启后,里面是光泽流转的江东锦缎、洁白细腻的景德瓷器以及一些精工打造的玉器。
士燮目光扫过礼物,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示意子侄收下,自己则缓缓展开帛书。信中的内容,先是客套地赞扬士家治理交州,保境安民,使南疆晏然,功在社稷。随后笔锋一转,提及江东已彻底平定山越,水师艨艟纵横江海,兵锋正盛。信中表示,江东与交州素有渊源,如今有意恢复并加深双方的“传统友谊”与商贸往来,共谋发展。最后,则隐约提及荆州刘表,暗指其仰仗北势,对南方诸州构成威胁,未来或可“携手共击”,分享荆南之利。
读完信,士燮将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吴侯厚意,老夫心领。交州地僻民贫,物产唯有些土仪,难及中原、江东之物华天宝。至于荆襄之事……”他顿了顿,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吕范,“老夫年迈,只求守得这一方百姓安宁,实不愿再见刀兵。江东与荆州之争,乃中原之事,交州……不便插手。”
吕范早有预料,并不气馁,微笑道:“士公过谦了。交州物产丰饶,人杰地灵,岂是‘地僻民贫’可概括?我主之意,也非强求士公出兵。只需维持商路畅通,使江东之物资得以南来,交州之特产得以北运,互为犄角,遥相呼应,便可令那刘景升不敢小觑南方。如此,于交州,于江东,岂非两利?”
士燮不置可否,只是吩咐设宴,为吕范接风洗尘。
接下来的几日,士燮安排吕范参观了龙编繁忙的港口。只见大小船只穿梭如织,既有高大的海船装载着木材、香料驶向远方,也有小巧的渔船在近海捕捞。吕范注意到,交州水军的战船虽然形制较旧,但数量不少,且水手操舟技术娴熟,显然熟悉这片复杂的水域。他还被引至城外的几处庄园,看到了长势旺盛的稻谷、甘蔗林以及大片大片的果园。
士燮的款待极为周到,礼数周全,但每当吕范试图将话题引向军事同盟或共同对付刘表时,老人总是巧妙地用闲谈、风物或是诉说自己年老体衰、只愿颐养天年等话题轻轻带过,滑不溜手。
夜幕降临,士燮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内,烛光摇曳。士燮与他的弟弟士壹及长子士廞围坐。
“兄长,孙策势头正猛,其意已明,若一味拒绝,恐招其恨。”士壹面露忧色。
士廞则道:“父亲,孙策虽强,然北有吕布虎视,西有刘表未平,其力未必能及交州。且我交州山川险阻,瘴疠横行,孙策纵然来攻,也未必能讨好。”
士燮缓缓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历经数十年风雨沉淀下的智慧:“孙伯符,人杰也,然其性刚猛,非久居人下者。吕布势大,已控北疆,其志在天下。我交州欲求存,岂能轻易将命运系于一方?”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孙策之请,不可明拒,亦不可轻允。且虚与委蛇,厚赠吕范回礼,言我等需时日‘细细考量’。同时,”他声音压低,“立刻遣一心腹,携重礼及密信,分赴襄阳刘景升处,以及……宛城朝廷。向刘表示警,言孙策有意南图,使其在北面牵制孙策;向朝廷上表,重申交州永为汉土,恭顺之心,请朝廷(实指吕布)明鉴。”
他要的,是让吕布和刘表都知道孙策的手伸向了交州,利用北方的两大巨头,来制衡江东这头日益强壮的猛虎。
“那……吕布会信吗?”士壹问。
“信不信,无关紧要。”士燮淡淡道,“只要他知道此事,便会对孙策更多一分忌惮。如此,我交州方能在这夹缝之中,继续偏安。”
数日后,吕范带着士燮丰厚的回礼(包括几头驯象和大量香料)和一番“容后再议”的托辞,离开了龙编城。他骑在马上,回望那座在湿热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南疆雄城,城头士家的旗帜在风中缓缓飘动。
吕范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了:“欲图交州,非旦夕之功,更非口舌所能轻易动摇。” 这趟南行,他摸清了士燮的态度,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潜力与阻碍。接下来,该如何向主公孙策禀报,又该如何调整对交州的策略,需要仔细思量了。而龙编城内,士燮的密使,也已悄然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