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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江陵的弦音
    深秋的江陵城头,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动着“文”字将旗和已然褪色的汉家旌旗。城垛之后,守军士卒裹紧了征衣,目光警惕地投向远方那连绵起伏、桅杆如林的江东水寨。持续的围城虽未再演变成惨烈的蚁附攻城,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征南将军文聘按着剑柄,行走在冰冷的墙砖上。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床弩、每一堆擂石滚木。城墙有些地段新抹了泥,那是上次江东军挖掘地道企图爆破被识破后,紧急填补的痕迹。战争的形态并非总是明刀明枪,更多时候是这种无声的消耗与反制。

    “将军,西段三号弩台基座有些松动,已让工匠加固。”

    “将军,火油储备清点完毕,尚余七十三瓮,已按您吩咐,分置三处,以防不测。”

    “昨夜江东贼子又试图用箭书射入城内,内容依旧是蛊惑军心,已被收缴焚毁。”

    副将跟在文聘身后,低声汇报着各项琐碎却至关重要的军务。文聘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停下脚步,亲手检查一下弩机的弓弦,或是用脚踢一踢堆积的雷石,确认其稳固。他的眉头始终微蹙着,江陵如磐石,但守军的疲惫感,如同墙缝里悄然滋生的苔藓,在持续的压力下缓慢蔓延。

    裨将军黄忠跟在文聘身侧,这位老将精神矍铄,并无多少疲态。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江东水寨的动静上。他伸手指着远处水寨边缘几艘正在缓慢移动的走舸,声音洪亮:“文将军,你看那几艘小船,吃水颇深,不似寻常巡逻,倒像是在悄悄转运些什么。还有,他们左翼那片营寨,炊烟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人数似乎也有增加。”

    文聘顺着黄忠所指望去,眯着眼看了片刻,沉声道:“老将军慧眼。周郎用兵,虚虚实实。明面僵持,暗地里小动作从未停歇。或是增兵,或是故布疑阵,或是准备新一轮的骚扰。”他顿了顿,看向黄忠,“我军将士久战,锐气难免消磨。老将军前次夜袭,焚其营垒,挫其锋芒,大涨我军士气。如今这对峙,比拼的更是耐心与韧劲。”

    黄忠抚了抚颌下花白的短须,眼中精光一闪:“守城之道,在于以静制动,却也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彼辈敢露头,便需付出代价。”他招了招手,一名背着宝雕弓的亲兵上前。黄忠取过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弦上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并未全力开弓,只是微微瞄准了极远处水寨寨墙上一个隐约晃动、似乎是军官身影的小黑点。

    弓弦微震,羽箭如同拥有了生命,悄无声息地划过漫长的距离。片刻后,只见那小黑点猛地一僵,随即从寨墙上消失。

    城头上有眼尖的士卒低低发出了一声欢呼。

    黄忠面色不变,将弓交还亲兵,对文聘道:“雕虫小技,聊以助兴,也让儿郎们知道,江东鼠辈,并非不可触及。”

    文聘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有老将军在,江陵箭阵,便多了一根定海神针。” 他心中清楚,黄忠这等神射,对于压制敌军气焰、鼓舞己方士气,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一名亲卫匆匆登上城楼,将一份密封的文书呈给文聘,低声道:“将军,襄阳蒯别驾派人星夜送来的密信。”

    文聘神色一凝,走到垛口旁背风处,拆开火漆。信的内容不长,却让他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信中提及司马懿叛逃,可能已投入刘备麾下,严令江陵加强南面,尤其是毗邻武陵方向的警戒,提防刘备异动。

    “多事之秋……”文聘将密信攥在手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江东大营,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望向更南方的武陵。北有吕布,东有孙策,如今内部又添刘备这个隐患,荆州真可谓四面楚歌。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文将军,有何变故?”黄忠察觉到文聘神色有异,走了过来。

    文聘将密信内容简略告知,末了道:“襄阳已做安排,向我部增拨一批箭矢火油,并允我轮换部分久战疲惫的士卒下城休整。眼下之计,唯有先固守江陵,稳住东线,再观荆南之变。”

    黄忠闻言,浓眉一扬:“刘备?织席贩履之辈,竟也成了气候?还得了司马懿……”他冷哼一声,“也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只要江陵不失,荆州便乱不了根本。”

    是夜,江东军果然又组织了小规模的袭扰。数艘艨艟借着夜色和江雾掩护,试图靠近江陵水门,用火箭射击城楼。然而文聘早有防备,城头火把骤然亮起,警锣声四起,准备好的拍杆与弓弩齐发,更有黄忠亲自坐镇,连续数箭精准射杀敌军舵手与弓手,迫使来袭艨艟狼狈退去。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规模也远不如前,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骚扰。

    击退敌军后,文聘与黄忠并未离开城头。两人并肩立于女墙之后,望着黑暗中江东水寨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更远处仿佛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

    江风凛冽,吹动二人的征袍。

    黄忠抚摸着冰冷的弓臂,忽然慨叹道:“若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凭此坚城,纵有十万敌军,又何足道哉?只是……”他话未说尽,但那份担忧已然流露。

    文聘默然不语,只是将目光从江东水寨移开,越过漆黑的江面,遥遥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宛城所在。他知道,真正能决定荆州最终命运的,并非眼前的孙策,也非南方的刘备,而是那个已然统一北方、正在蓄力的庞然大物。他守的不仅是江陵,更是荆州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最后的一线生机。而这线生机,如今看来,却是如此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