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将军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而沉重的思虑。吕布踞坐于主位,身前的宽大案几上,摊开着一幅精致的南方舆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记着各方势力。贾诩坐在左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诸葛亮坐于右下,羽扇轻置膝上,神色沉静。而病体初愈的郭嘉,则被特许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胡椅上,斜靠着,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昔的灵动与锐利。
吕布将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推到案几中央,声音平稳地开了口,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司马懿入了刘备幕中,孙策的使者吕范离开了龙编,士燮态度暧昧,而襄阳……我们的刘景升,似乎被这几条消息搅得有些寝食难安了。”
贾诩最先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几份密报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司马懿此人,性如隐泉,善藏匿,更长于在混乱中攫取最大利益。他弃刘表而就刘备,非为雪中送炭,实乃看准了刘备身处绝境,更能尽展其才,亦能向主公证明其被‘永不录用’之谬。刘备得此臂助,如毒蛇入穴,虽暂未噬人,然其毒牙已现,零陵、桂阳,恐为首要目标。”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刘表内部本就不和,如今外有孙策大军压境,内有刘备携司马懿窥伺于侧,其势已危如累卵。我军此刻若直接介入,无论助刘还是击刘,皆会促使孙、刘备乃至张鲁暂时联手,共抗我军,反而不美。”
吕布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意:“文和先生所言,正是‘驱虎吞狼’之精髓。刘表这头病虎,孙策这头猛虎,再加上刘备这只得了毒牙的饿狼,让他们在荆襄这块地盘上好好撕咬一番,岂不省了我等许多力气?”他咳嗽了两声,才接着道,“至于支援刘表……嘉看来,实无必要。些许军械钱粮,救不了他的根本,反而会让他心存侥幸,拖慢其败亡之速。不如任其消耗。待其精疲力尽,内部矛盾彻底爆发之时,方是我军介入的最佳时机。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的意思很明确,让刘表独自承受压力,加速其内部崩溃。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郭嘉说得更为直白。他又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有何见解?”
诸葛亮执起羽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舆图上交州的位置,沉吟片刻,方道:“文和先生与奉孝先生之论,乃老成谋国之言。以乱制乱,坐收渔利,确是上策。然亮以为,除静观其变外,亦可‘以正合’,行阳谋之举。”
他羽扇轻点交州:“孙策南图交州,其志不小。士燮老迈,欲保家族富贵,必首鼠两端。主公既奉天子以令不臣,何不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南方事务之臣,持天子诏书,以赴交州宣慰、考察民情为名,公然介入?此举一则可彰显朝廷对南疆之重视,揽交州士民之心;二则可实地探查士燮虚实,牵制孙策之举,令其难以全力经营交州;三则,亦可向刘表示以朝廷仍在关注荆州之事,使其在抵抗孙、刘之时,不至彻底绝望而做出不智之举。”
诸葛亮此策,是在“不支援”的基调下,进行的一种更高级、更隐蔽的介入,利用政治和大义名分,提前落子,搅动南方局势。
吕布听着三位顶尖谋士的意见,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舆图上荆州的区域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襄阳的位置。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沉的笑意,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稳坐钓鱼台的老六式微笑。
“文和欲以乱制乱,奉孝欲待其疲敝,孔明欲行阳谋落子……皆深得吾心。”吕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景升,守成之犬耳,让他去和孙策、刘备周旋,正可耗尽荆州最后一丝元气。待其山穷水尽,内部生变,或许无需我军刀兵相加,一道天子诏书,一个‘归顺朝廷,保全宗祀’的承诺,便可令其束手。”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届时,未必不能仿幽州袁熙旧例,予他一个荆州牧的虚名,令其专司内政安抚,而军政大权,自当归于朝廷。刘表治理地方,安抚士民,确有一套,废物利用,也好过将荆州彻底打烂。至于蔡瑁等人……”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静立记录的书佐,语气平淡,“自有其家族考量,大势所趋之下,知道该如何抉择。”
这便是吕布更深一层的算计。军事征服是手段,但政治吸纳与消化,才是最终目的。以最小的代价,获取完整的荆州,并利用刘表这类旧有名望者来稳定地方,无疑是上上之选。
“既然如此,”吕布最终拍板,“便依文和之策,由李肃渠道,处理一批替换下来的旧式军械,‘售予’襄阳,让其能多支撑些时日,加剧南方消耗。同时,依孔明之策,选派一位非核心但精明干练的文官,准备出使交州,持节宣慰。”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南方沙盘前,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势力标记,对身后三位谋士笑道:“且让他们再斗一阵,斗得越狠,将来我等收拾起来,便越省力。吾等,当铸好犁铧,磨利刀剑,广积粮草,静待……春耕之时。”
贾诩垂首,郭嘉轻笑,诸葛亮羽扇微顿。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人沉静而自信的面容。一场关乎未来南方归属的无形棋局,就在这温暖的室内,悄然布下了关键的数子。风暴在荆襄积聚,而宛城,已做好了在风暴过后,收割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