淯水河面,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显得比往日更加开阔。原本只是用于训练和内河运输的水域,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肃杀的紧张气息。数十艘大小战船错落分布,其中既有经过改良、加装了尾舵和水密隔舱的新式艨艟,也有不少缴获或仿制的旧式走舸、斗舰。船帆猎猎,桨橹齐动,正在进行着编队、转向、接舷的常规操演。
吕布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河畔一处临时搭建的高耸望楼。他没有穿戴沉重的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锦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随行的文官武将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吕玲绮依旧跟在他身侧,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目光灼灼地望着河面上穿梭的战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水师演练。
横江将军甘宁,今日特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鱼鳞软甲,外罩蜀锦战袍,头上雉鸡翎随风轻颤,显得格外英武。他站在吕布身旁,亲自充当解说。
“主公请看,”甘宁指着河面上正在变换阵型的船队,声音洪亮,“前列艨艟,首尾包铁,专司冲击敌阵,破坏其队形。两翼走舸轻快,配备强弩手,负责游弋袭扰,箭矢覆盖。后方斗舰则载有拍杆与钩拒,用于接舷近战……”
吕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个船队。他能看出,船只的操作比之初建时娴熟了许多,旗号、鼓声指挥下的进退也颇有章法。但他关注的,显然不止于此。
“兴霸,水战之道,与陆战迥异。江海之上,风浪无常,胜负往往系于方寸之间。除了这水面上的刀来箭往,水下的功夫,更是关键。”吕布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听闻,江东水师便有精通水性之士,常于夜间潜泳,凿穿敌船,或割断缆绳,搅乱敌营。此等‘水鬼’,你可有训练?”
甘宁闻言,非但没有意外,眼中反而爆发出兴奋的光彩,他用力一拍大腿:“主公明鉴!末将早已着手此事!只是此等技艺,非旦夕可成,且极为凶险隐秘,故未敢大肆宣扬。今日正要请主公一观!”
他转身对身旁亲卫低语几句。亲卫立刻举起一面特殊的、画着狰狞鱼形的小旗,对着河面用力挥舞了几下。
只见河面演练的船队渐渐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中央一片广阔的水域。水面看似平静,唯有秋风拂过留下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空荡的水面上,连吕玲绮也踮起了脚尖,好奇水下能有什么名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一些人开始心生疑惑时——
“哗啦!”几声轻响,几乎同时在不同位置响起。七八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露出了戴着特殊皮质头套的脑袋。他们口中衔着芦管,仅凭双腿踩水,便能长时间将身体绝大部分隐于水下,动作轻灵得如同游鱼。
紧接着,更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了。靠近望楼一侧的河岸边,几名早已潜伏在此的“水鬼”,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带有倒钩的短凿和小巧的铁锤,如同壁虎般迅速贴近一艘作为“靶船”的废旧走舸船底。只听一阵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笃笃”声,不过数十息之间,那艘走舸的船底便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倾斜!
完成任务的“水鬼”们,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好!”望楼上,不知是谁先低喝了一声,随即引来一片压抑的赞叹。
吕布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看得分明,这些“水鬼”不仅水性极佳,更重要的是行动间的默契与隐蔽,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甘宁自豪地介绍:“主公,此乃末将从锦帆旧部及新募渔民中精选出的三百悍卒,由末将亲自督导,秘密训练已近半载。他们不仅精通潜泳、闭气、水下搏杀,更擅长利用水草、芦苇、夜色隐匿行踪。除了凿船,还可执行水下侦察、传递消息、布置简单的水障等任务。所用器械,如防水皮囊、特制凿锤、水靠等,皆由格物院根据末将要求协助打造。”
吕布点了点头,赞道:“善!大善!江海之争,此等奇兵,往往能收出其不意之效。兴霸用心了。”他顿了顿,又问,“如今水师箭矢储备如何?我观方才演练,弩手放箭似乎颇有节制。”
甘宁神色一正,回道:“禀主公,格物院督造的箭矢,尤其是专供水师使用的重型弩箭和火箭,日夜赶工,存量日增,已初步满足日常操演及一场中等规模水战之需。然若要支撑未来攻略荆襄、乃至与江东进行大规模水战,仍需大力囤积。末将已按主公吩咐,在沿河要地设立多处秘密军械库,分散储备。”
吕布目光深远,望向淯水奔流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浩荡长江上的连天烽火。“箭矢、火油、战船、水鬼……皆需齐备。江东倚仗水师之利,割据一方。他日我大军南下,这滚滚长江,绝不能成为阻我王师的天堑,而要化为我等的通途!”
他看向甘宁,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兴霸,这水下的锋芒,便是将来撕开敌人江防的利刃。继续操练,缺什么,直接报予我或文和先生。”
“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重托!”甘宁抱拳,声如金石。他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更有一股烈火般的斗志在胸中燃烧。
吕玲绮在一旁,将父亲与甘宁的对话,以及方才那水下无声的雷霆,都深深印入脑海。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战争,并不仅仅是沙场上的铁骑冲阵,还有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以及背后那庞大而精细的物资准备。这堂生动的水战课,让她对“战争”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望楼之下,淯水奔流不息。水面上,战船依旧在操练;水面下,无形的锋芒正在悄然磨砺。北方的巨鹰,不仅在空中翱翔,更将目光投向了南方的万里波涛,开始为征服那片水域,积蓄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