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22章 辽东的和风
    辽东的秋天,比中原来得更早,也更凛冽。襄平城外的旷野上,大片新垦的田亩泛着黑土的光泽,与远处尚未完全臣服的部族草场交织,构成一片充满张力却又奇异地趋于平静的土地。镇东将军、青州牧曹操坐镇襄平,以他惯有的雷厉风行整肃军政,弹压不臣,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溢,确保着这片新附之地的表面安定。

    然而,真正的变化,如同地下暗涌的暖流,更多来自于他的长子,持节督辽东诸军事、辽东太守曹昂。

    曹昂的太守府邸内,炭盆驱散着寒意。他正与几名心腹文吏及从幽州调来的、熟悉胡务的属官,详细推敲一份即将颁布的《辽东安民通婚、劝耕励学令》。这并非完全照搬漠南田豫所行的新政,而是曹昂结合辽东实际,与程昱等人反复商议后的结果。

    “辽东初定,胡汉杂处,信任未固。强推婚嫁,易生抵触。当以利导之,以需趋之。”曹昂指着简册上的条款,声音清晰而沉稳,“凡我军中士卒、内地迁来屯田民户,与本地归附乌桓、鲜卑、夫余等族女子成婚者,官府不直接赏赐大量牛羊。”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辽东地广,亟待垦殖。故,改赐‘安家田’二十亩,靠近水源之上田。并,减免该户三年田赋。此为其一。”

    “其二,前五十对成婚者,除田亩赋税之免外,另赏新式铁犁一具,或辽东官营盐场‘盐引’十石,可自用,亦可售于市集换取所需。” 这奖励看似不如漠南的五十头羊直观,但对于渴望安定生活和生产资料的普通军户与移民来说,土地、免税和至关重要的生产工具或硬通货盐引,吸引力更为实在和持久。

    “其三,胡人部族,若其首领促成族女与汉家结亲达十户以上者,该首领家族可获与官市优先交易权,其马匹、毛皮,官府以市价加一成收购。同时,该部族次年所需之盐铁配额,增加一成。”

    一位属官提出疑虑:“公子,如此是否过于厚待胡人首领?恐其贪得无厌。”

    曹昂摇了摇头,目光睿智:“辽东非漠南,部落更为分散,首领权威不一。此举意在借助其力,减少推行阻力。些许让利,若能换得部族配合,促进融合,稳定地方,其利远大于弊。再者,盐铁配额终究掌握在我手,增减之权,操之在我。”

    他没有采用漠南那种相对直接的荣誉激励,而是将通婚与辽东最核心的土地开发、盐铁专营紧密结合,使其成为推动整个辽东经济与民族政策的一环。

    政令很快以太守府告示的形式,张贴于襄平及各主要屯田点、边境榷场。起初,反响并不热烈。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都对这陌生的政策持观望态度。

    曹操在军务之余,也关注着儿子的举措。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对身旁的乐进、李典淡淡道:“子修(曹昂字)行事,颇类其师(指吕布影响的宛城新学风),重利导,缓威压。且看成效吧。”

    转机发生在一个名叫赵犊的汉军屯长身上。他原是青州兵,随曹操东征而来,因作战勇猛,积功升至屯长,被安排在一处新设立的屯田点。屯点靠近一个较小的乌桓部落。赵犊年近三十,尚未成家。见政令颁布,又见那乌桓部落中有一女子,常来屯田点附近牧马,性格爽利,模样也周正,便动了心思。在通译和屯点文吏的撮合下,几番接触,那乌桓女子对赵犊这沉稳可靠的汉军军官也颇有好感。

    婚事办得简单却郑重。曹昂得知后,特意派人送来了二十亩上田的地契、免税文书以及一具崭新的、闪着寒光的铁犁作为贺礼。

    当赵犊扶着那具远比他们平日使用的木犁、旧铁犁要精良得多的新犁,在属于他自己的田地里犁开第一道深沟时,周围观望的屯田兵户和闻讯赶来的乌桓牧民都发出了惊叹。那乌桓女子看着自家男人和崭新的铁犁,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土地、免税、新犁……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远比空洞的荣誉更能打动人心。陆续开始有汉军士卒或移民鼓起勇气,通过官方渠道寻求与胡女通婚。而一些较小的乌桓、夫余部落首领,看到联姻不仅能缓和与汉官的关系,还能带来实际的贸易好处和盐铁配额,态度也开始变得积极,甚至主动询问起政令细节。

    这一日,曹昂在程昱陪同下,巡视边境榷场。只见胡汉商人摩肩接踵,交易着毛皮、牲畜、粮食、布帛和盐铁。他看到几名刚刚成婚不久的汉军士卒,带着他们的胡人妻子,在集市上用盐引换取布匹和日用品,双方言语虽仍有些隔阂,但姿态已然亲近。他也看到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正拿着与官市交易的凭证,满脸喜色地清点着换到的铁锅和盐块。

    程昱抚须道:“公子此策,潜移默化,假以时日,辽东胡汉之别,或可渐消。”

    曹昂望着眼前这派虽不繁华却充满生机的景象,轻声道:“程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冰融雪,亦需徐徐图之。不求其立刻归心,但求其因利而合,因合而生情,因情而认同。父亲以剑戟立威,我辈……当以犁铧与市井耕植人心。”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襄平城方向,那道属于他父亲的、复杂而锐利的目光。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看着这套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治理方式,能否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扎下根来。而这辽东的和风,能否真正吹散往日的腥膻,需要的不仅是政令,更是时间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