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这艘几乎可以被称为“金属残骸集合体”的飞船，在苍白虚无的虚空中，开始了它漫长而脆弱的能量积蓄过程。

    六个半小时。

    在平时，这只是标准工作时长的一部分。

    但在这里，在这片被“观测者”净化程序彻底“清扫”过的、空旷到令人心悸的虚空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舰桥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寂静和焦虑所拉长。

    只有应急照明那微弱、不断闪烁的血红光芒，和主屏幕上那缓慢、但确实在艰难爬升的能量读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艾莉娅的虚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矗立在主控台前。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死死锁定在几个关键数据上：能量缓冲单元的读数、飞船结构应力监控、以及……舰桥中央，那块依旧灰暗沉默的“石头”的状态。

    她的意识，依旧有一部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缠绕在那块“石头”上，感受着其内部那近乎“无”的、却又“存在”着的、冰冷的“秩序本质”。

    她在“听”。

    听那“本质”的、无法用常规手段探测到的、极其缓慢而深沉的“脉动”。

    那“脉动”太过微弱，太过基础，仿佛只是“存在”本身的、最底层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呼吸”。

    但艾莉娅能感觉到，随着旁边那个不稳定能量胶囊中混乱的“秩序信息”被持续“吸引”、“提纯”，转化为稳定的能量，这块“石头”的“存在感”，似乎……比最开始时，要稍微“稳固”了那么一丝丝？

    极其微小，几乎无法确定是真实变化还是心理作用。

    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就像相信卡珊最后时刻的牺牲，相信“秩序之种”绝不可能就此彻底消亡。

    “……能量积累进度……13.8%……”调和者的声音，带着修复后依然残留的轻微逻辑杂音，定时在寂静中响起，“……预计完成跳跃所需最低能量阈值……仍需约[5.6标准时]。”

    “……飞船结构应力……总体稳定，但左舷b-7区断裂点有扩大趋势，局部屏蔽场持续衰减。”马尔科的声音也从通讯中传来，疲惫，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老子用能找到的一切玩意儿把它暂时‘焊’住了，但撑不了多久。跳跃时的结构载荷是关键。”

    “明白。继续监控。”艾莉娅的声音干涩，简短。

    她没有更多的话。

    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上。

    维持飞船不散架。

    维持能量持续积累。

    维持对那块“石头”的微弱感应。

    维持自己……不要崩溃。

    她偶尔会将目光投向舰桥角落，那片卡珊的虚影最后“站立”的地方。

    如今，那里只剩下被之前的战斗冲击波扭曲、烧灼过的控制面板，以及空中漂浮的、细微的数据尘埃。

    卡珊……

    艾莉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是代理指挥官了。

    她必须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

    拿到“观测者”承诺的奖励，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才是对卡珊，对“秩序之种”，最好的告慰。

    时间，继续在压抑中流淌。

    三个小时过去了。

    能量积累达到了42.6%。

    结构应力警报又响了两次，都被马尔科用近乎粗暴但有效的方式暂时压制下去。

    那块“石头”的“存在感”，似乎真的更加“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艾莉娅稍稍觉得，或许他们真的能撑到能量蓄满，执行那最后的跳跃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

    但这一次，并非来自飞船内部，也非来自这片被净化的虚空。

    而是来自……飞船外部，那浩瀚、黑暗、点缀着遥远星光的常规宇宙空间的方向。

    希望之星号此刻悬浮的位置，位于“薄暮帷幕”的边缘，一个相对“平静”的缓冲区域。

    前方，是逐渐稀薄、最终消失的灰色尘埃云，以及更远处，那熟悉的、冰冷而璀璨的星空。

    后方，则是那片刚刚脱离的、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余波的、被“观测者”净化过的苍白虚无。

    就在能量积累达到58.3%时——

    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星空中，一个极其遥远、但在飞船残存的高倍率传感器勉强捕捉到的、位于“薄暮帷幕”之外常规空间的坐标点上……

    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道“光”。

    不，那不仅仅是“光”。

    那是一道难以形容的、复合的、超维度的“脉冲”。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电磁波或能量辐射。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直接作用于空间结构、信息背景、甚至隐隐触及“法则”层面的……“波动”。

    这道“脉冲”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色彩描述的状态。

    其核心，是冰冷、稳定、如同最精密机械运转般的银白色，代表着绝对的“逻辑”与“秩序”。

    但这银白色的核心外围，却缠绕、包裹、渗透着一种温润、充满生机、不断变幻的乳白色与淡金色光晕，散发出“生命”与“可能性”的气息。

    更外层，则是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代表着“质能”转换与稳定的、暗银色的流质光辉。

    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在某种更高层面完美统一、共鸣的力量，共同构成了这道横跨浩瀚星海、无声无息、却带着难以言喻恢弘与悲伤意味的……“脉冲”。

    脉冲的“源头”，在传感器放大的图像中，隐约显露出一个极其庞大、复杂、散发着恒定微光的、由无数几何结构嵌套而成的、冰冷的银白色巨构轮廓。

    “三角稳态”？！

    艾莉娅的心猛地一跳！

    是它！

    那个在“万象熔炉”深处，与“秩序之种”产生过遥远共鸣，疑似是“秩序联盟”遗留的终极造物，正在尝试“净化”和“稳定”那个破损的“信息之茧”的……“三角稳态”！

    它怎么会突然释放出如此清晰、强烈、且……充满“异常”的脉冲？

    之前的共鸣，虽然能隐约感知，但那更像是稳定的背景辐射，是“三角稳态”自身运行产生的余波。

    而此刻这道脉冲……更像是主动的、强烈的、甚至是……带着某种“目的”或“情绪”的……“爆发”？

    不，用“情绪”来形容“三角稳态”这种显然是非生命的、类似“观测者”的至高秩序造物，或许并不准确。

    但这道脉冲中蕴含的、那三种力量激烈共鸣、碰撞、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紊乱”和“痛苦”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直接穿透了空间和飞船破损的防护，冲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层面！

    “警报！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信息脉冲！来源：外部常规空间，坐标[数据]！特征与数据库记录的‘三角稳态’辐射余波高度吻合，但强度提升超过十个数量级，且……结构异常！”调和者的警报声急促响起。

    “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马尔科惊怒的声音传来。

    艾莉娅没有回答。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道跨越星海而来的脉冲所吸引。

    她“看”着主屏幕上，那不断解析、但依然难以完全理解的脉冲数据流。

    她“感受”着意识层面，那股混合了冰冷秩序、温暖生命、稳定质能，却又充满了混乱、冲突、甚至……一丝微弱“悲鸣”的复杂波动。

    这波动……

    仿佛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在遥远的彼岸，发出了无声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呐喊？

    “三角稳态”……出事了？

    联想到“万象熔炉”深处的那个破损的“信息之茧”，联想到“转化者”的威胁，联想到“薄暮帷幕”中遭遇的种种诡异和危险……

    艾莉娅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角稳态”的脉冲，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骤然减弱、消散。

    但那道脉冲留下的“余韵”，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甚至开始对希望之星号及其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影响。

    首先是飞船的传感器。

    本就受损严重的传感器，在脉冲的冲击下，数据流出现了大量的乱码和逻辑错误，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扭曲、闪烁。

    紧接着，是飞船内部的能量流。

    那些刚刚被“秩序之种”的“锚点效应”提纯、稳定下来的能量，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能量缓冲单元的读数上下起伏。

    最令人不安的是……

    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一直沉静如石的“秩序之种”……

    在脉冲扫过的瞬间，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似乎……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极其暗淡、难以察觉的、仿佛内部有某种东西被“唤醒”或“触动”了的……微弱“反应”？

    紧接着，艾莉娅一直维持着的那缕与“石头”连接的意念，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源自“秩序之种”最深层的、冰冷的“秩序本质”的……

    “悸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沉眠的火山，感应到了遥远地壳的震动。

    仿佛同源的磁极，在遥相呼应。

    “种子”……对“三角稳态”的脉冲……有反应？

    是因为它们都蕴含着“秩序”的力量？

    还是因为……卡珊最后融入“种子”的意志中，残存着对“三角稳态”的认知和联系？

    没等艾莉娅细想，更剧烈的变化发生了。

    “三角稳态”的脉冲虽然消散，但它似乎“激活”或“扰动”了这片“薄暮帷幕”边缘区域的某些……“东西”。

    舷窗外，那片原本相对平静、正在逐渐稀薄的灰色尘埃云，突然开始不规律地涌动、旋转起来！

    一些尘埃聚集、扭曲，形成了短暂存在的、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轮廓。

    有些轮廓像是扭曲的星辰，有些像是断裂的几何体，有些则纯粹是无法理解的、非欧几里得的噩梦形状。

    这些轮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混乱的、与“三角稳态”脉冲有些相似、但又更加扭曲劣化的“信息辐射”。

    仿佛“三角稳态”那道充满“痛苦”的脉冲，如同一声惊雷，惊醒了这片区域沉睡的、或是残留的、某些不稳定的“信息幽灵”或“法则回响”。

    “……检测到局部空间信息背景活跃度急剧上升！”调和者急报，“……出现大量低强度、不稳定的信息扰动源！性质不明，威胁等级暂定为低，但数量众多，且可能干扰跳跃路径稳定性！”

    “他娘的！没完没了了是吧？”马尔科骂道，“能量积累受到影响，读数不稳！这么搞下去，就算能量够，跳跃的时候航道被这些鬼影子干扰一下，咱们就得全玩完！”

    艾莉娅咬紧牙关。

    绝不能让这些意外干扰破坏他们最后的希望。

    “调和者，分析这些信息扰动源的规律和弱点！找出它们最‘怕’什么！”艾莉娅快速下令。

    “……分析中……扰动源信息结构极度破碎……但似乎对……高度有序、稳定的信息场……表现出本能的……排斥和……‘不适’……”调和着飞速运算。

    高度有序、稳定的信息场？

    艾莉娅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块灰黑色的“石头”。

    “秩序之种”的“秩序本质”，其“存在”本身，就是最高度有序、最稳定的“信息锚点”。

    虽然它无法主动释放力量，但其“存在”，是否依然能对这些低级的、混乱的信息扰动，产生某种……“驱散”或“压制”效果？

    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即使不主动产生磁场，其本身的存在，也会让周围的铁屑自动排列、或远离？

    “马尔科！能不能在不移动‘种子’的前提下，用最少的能量，在飞船外围，构筑一个临时的、低功耗的、以‘种子’为中心的……‘信息场共鸣框架’？”艾莉娅问道，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需要它有实际防御力，只需要它能将‘种子’的‘秩序存在感’，极其微弱地、被动地‘投射’出去一点，形成一个‘秩序氛围’！”

    “……你想用‘种子’当‘稻草人’，吓跑这些‘信息鸟’？”马尔科立刻明白了艾莉娅的意图，快速思考着，“……理论上有戏！这破船虽然烂，但之前共鸣场的部分基础回路和投射节点还能勉强用。给我点能量，我可以试试搭建一个最低限度的、覆盖飞船外围的‘氛围场发生器’，以‘种子’为源头核心。但效果……不敢保证，而且会消耗宝贵的跳跃能量！”

    “消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