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少……5%。”
艾莉娅看了一眼能量读数:61.2%。
减去5%,还剩56.2%,依然高于最低跳跃阈值(50%)。
但容错率更低了。
赌不赌?
不赌,外面那些越来越多的信息扰动,可能会在跳跃的关键时刻引发灾难。
赌了,能量更紧张,但或许能清理出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
“……执行!立刻构建‘秩序氛围场’!”艾莉娅做出了决定。
“明白!”
马尔科立刻行动起来,操控着所剩无几的工程单元和还能工作的能量线路,开始以那块“石头”为中心,构建一个极其简陋、脆弱的信息场投射网络。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飞船的状态太差了,很多线路需要临时修复或绕过,能量传输不稳定。
但马尔科展现出了他作为顶级工程师的坚韧和巧思,硬是在一片破烂中,拼凑出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框架。
二十分钟后。
“……‘秩序氛围场’框架构建完成……启动测试……”马尔科的声音带着紧张。
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淡到极致的、带着一丝“秩序”质感的、近乎无形的“场”,以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如同一个极其稀薄、脆弱的气泡,勉强将希望之星号包裹其中。
起初,似乎没什么变化。
外面的信息扰动轮廓,依旧在尘埃云中游荡、变幻。
但很快,一些靠近飞船的、较小的、结构更不稳定的扰动轮廓,在接触到这层稀薄的“秩序氛围”边缘时,其变幻的形态,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温和但坚定的“阻力”或“排斥”。
它们没有像遇到“秩序领域”那样崩溃,但似乎本能地、不情愿地,开始缓缓改变移动轨迹,试图绕开这个散发着“令它们不适”气息的“小气泡”。
有效!
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有效!
那些较大的、结构相对“稳固”一些的扰动轮廓,虽然依旧在附近徘徊,但似乎也失去了直接靠近、干扰的“兴趣”。
飞船周围,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信息扰动较少的区域。
“成功了!扰动被驱散了!”艾莉娅松了口气。
“……能量消耗……4.8%,在预期内。”调和者报告,“……跳跃路径前段的扰动浓度显着下降,预计对跳跃稳定性的负面影响降低约37%。”
“干得好,马尔科。”艾莉娅由衷道。
“……别高兴太早,这‘氛围场’脆得很,而且持续消耗能量。我们得抓紧时间了。”马尔科提醒。
就在这时——
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石头”,在“秩序氛围场”启动后,似乎又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艾莉娅一直维持的意念连接,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秩序本质”,似乎对周围这层以它为中心扩散开的、微弱的“秩序氛围”,产生了某种……极其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共鸣”?
不,不是主动的共鸣。
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本能的、存在层面的“同步”?
仿佛这层“氛围场”,成了“秩序之种”那沉寂的“秩序本质”,在外部世界的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延伸”或“映射”。
虽然这“映射”本身几乎没有任何力量,但它似乎让“秩序之种”的“存在感”,在这片虚空中,变得更加“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而这“清晰”……
似乎……引来了什么?
就在“秩序氛围场”稳定运行,能量积累缓慢而坚定地向着70%迈进时——
那道来自“三角稳态”方向的、已经消散的脉冲“余韵”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微弱但“清晰”的、“秩序之种”的“存在映射”所……
“触动”了?
或者说……“锁定”了?
一种极其微弱、但带着明确“指向性”和“探究”意味的、冰冷的、非生命的“感知”或“扫描”,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浩瀚星海,穿透“薄暮帷幕”稀薄的边界,悄无声息地……
落在了希望之星号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以及以其为中心扩散开的、那层稀薄的“秩序氛围”上。
这“感知”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测者”协议般的……
“审视”与“记录”。
然而,在这“审视”之下,艾莉娅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感觉……和“观测者”不同。
“观测者”的审视,是宏大、冷漠、程序化的。
而这股感知……虽然同样冰冷非人,但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专注”?
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
“困惑”?
仿佛“三角稳态”那庞大、非生命的逻辑核心,在“看”到“秩序之种”这奇特的状态(沉睡/石化/但存在)以及其散发出的、微弱但“清晰”的秩序映射时,其内部某种超越常规逻辑的机制,被“触发”了。
它在“识别”?
识别这个本应与它同源、此刻状态却如此诡异的“秩序”存在?
然后,就在这股冰冷的“审视”持续了大约数秒后——
那道已经消散的、来自“三角稳态”的脉冲“余韵”深处,再次传来了一丝……波动。
这一次,不再是强烈、混乱、充满“痛苦”的爆发。
而是一道极其细微、凝练、精准、仿佛经过无数次计算和压缩的、蕴含着特定“信息结构”的……
“编码脉冲”?
这道“编码脉冲”,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注入”了希望之星号外围,那层以“秩序之种”为核心的、稀薄的“秩序氛围场”之中。
脉冲没有攻击性,没有能量冲击。
它就像一段经过加密的、只有特定“接收器”才能解读的……
“信息流”。
“秩序氛围场”对这“信息流”毫无阻碍。
“信息流”穿过氛围场,如同水银泻地,精准地、直接地……
“流向”了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石头”。
流向了“秩序之种”那沉寂的、冰冷的、最深层的“秩序本质”。
仿佛一把特制的钥匙,试图插入一把尘封的、结构奇特的锁孔。
就在“信息流”接触到“石头”表面的瞬间——
一直沉寂、冰冷、如同最普通顽石的“秩序之种”,猛地……
“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或“悸动”。
而是一种清晰的、强烈的、甚至带着一丝“痛苦”和“抗拒”意味的……
“震颤”!
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骤然间,全部亮起了极其刺眼、令人无法直视的、混合了淡金、白绿、银白以及一丝暗红的、混乱而激烈的光芒!
“秩序之种”的“秩序本质”,仿佛被这外来的、特定的“编码脉冲”强行“刺激”、“侵入”、“解读”!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撕裂感的、不属于希望之星号任何人的、冰冷而古老的“信息洪流”,仿佛决堤的洪水,从“秩序之种”那震颤的核心,被“激发”出来,沿着艾莉娅与其连接的意念,以及“秩序氛围场”的微弱联系,疯狂地倒灌而入,瞬间冲击向飞船的每一个信息节点,冲击向艾莉娅、马尔科、调和者以及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
“警报!未知高维信息流反冲!来源:秩序之种核心!”调和者的警报声尖锐到变形。
“啊——!”艾莉娅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钢针同时穿刺,那涌入的信息洪流充满了破碎的画面、扭曲的逻辑、古老的记录、以及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属于“三角稳态”的……
“记忆”?
或者说,是“三角稳态”试图通过“秩序之种”这个“媒介”或“钥匙”,传递、验证、或者……激活某种“协议”?
混乱的信息碎片,在众人意识中疯狂闪烁:
“……检测到……异常秩序单位……状态:沉寂/污染/重构……”
“……标识比对……部分吻合……‘秩序之证’衍生物……‘生命咏叹’共鸣体……‘质能’稳态残留……”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转化’与‘逻辑’污染残留信息……及……未知‘存在烙印’融合痕迹……”
“……启动……深度协议扫描……”
“……扫描受阻……单位核心存在性……处于……非标准‘蛰伏/坍缩’态……”
“……尝试注入……‘秩序重构协议-基础唤醒指令’……”
“……指令接收……单位核心产生……剧烈排异反应……”
“……检测到……外部意志融合残留……干扰协议执行……”
“……错误……逻辑冲突……”
“……启动……备用方案……尝试建立……最低限度……单向信息同步……”
“……同步目标:传递……‘三角稳态’当前……状态日志(摘要)……及……警告……”
就在这信息洪流的冲击达到顶点,几乎要将所有人意识冲垮的瞬间——
“秩序之种”那震颤的核心,猛地向内一缩!
所有迸发的混乱光芒,瞬间全部倒卷而回,重新没入那灰黑色的、布满裂痕的“石头”内部,消失不见。
“石头”重新恢复了死寂。
不,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沉重”了一些。
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它最后一点“反应”的力量。
而那股外来的、来自“三角稳态”的“编码脉冲”和随之引发的信息洪流,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在众人的意识中,留下了一段经过“秩序之种”本能的过滤、缓冲、但仍然充满了冰冷逻辑和沉重压力的、破碎的……
“信息”:
“来源:三角稳态(秩序联盟遗存-净化协议执行体)”
“状态:危急。”
“当前任务:压制并净化‘转化者’终极造物‘信息之茧’破损后泄露之核心污染(代号:‘万色之熵’)。”
“任务进展:受阻。‘万色之熵’活性异常攀升,已突破第七重逻辑封印。本机‘生命咏叹’共鸣模块负载过载,出现结构性损伤。‘质能’稳态场持续衰减。”
“预估:若无外部高阶秩序力量介入支援,本机将在[时间单位无法转换]后,进入强制过载运行,最终可能导致‘信息之茧’污染全面爆发,或本机永久性功能丧失。”
“侦测到疑似具备部分‘秩序’权柄之异常单位(即你方),状态异常,但存在微弱秩序共鸣。”
“尝试进行协议连接与状态评估……失败。单位核心存在未知干扰及排异。”
“基于最低限度信息同步协议,传递此状态日志。”
“警告:‘万色之熵’若彻底失控,其污染将超越‘万象熔炉’范围,对临近维度及秩序结构产生不可预测之灾难性影响。”
“若你方单位状态恢复,且具备相应能力……‘三角稳态’……请求……秩序层面之……援助……”
“此信息为自动日志同步,无需回复。”
“愿……秩序……永存……”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希望之星号内,只剩下能量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意识虚影阵阵发虚,刚才的信息冲击对她负担极大。
马尔科在通讯频道里低声咒骂着,显然也不好受。
调和者的逻辑核心光芒剧烈波动,正在全力处理、分析这段突如其来的、充满爆炸性信息量的“日志”。
“三角稳态”……在求援?
那个庞大、冰冷、如同神只造物般的至高秩序结构,那个在“万象熔炉”深处独自镇压“信息之茧”的巨人……
它要撑不住了?
“万色之熵”……“信息之茧”破损后泄露的核心污染……连“三角稳态”都压制不住了?
它还提到需要“外部高阶秩序力量”支援……
然后,它“看”到了“秩序之种”……
所以,它试图“连接”、“评估”,甚至……“唤醒”种子?
但失败了。
种子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回应。
所以,它只能留下这段“日志”,这段……“求救信号”?
一股比面对“薄暮帷幕”中任何威胁时,都要更加沉重、更加深远的寒意和无力感,缓缓漫上艾莉娅的心头。
他们自己尚且九死一生,挣扎在毁灭的边缘。
刚刚看到一丝逃离地狱的渺茫希望。
而现在……
来自宇宙另一个角落的、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可怕的灾难,以及一个曾经给予他们共鸣、如今却濒临崩溃的、可能是“秩序”一方重要支柱的存在的……
“求救”……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们这艘小小的、残破的、自身难保的……
方舟之上。
艾莉娅的目光,缓缓转向舰桥中央。
那块灰黑色的、重新陷入死寂的“石头”,静静悬浮。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震颤和光芒爆发,从未发生。
只有主屏幕上,那缓慢跳动、已经达到73.5%的能量读数,和舷窗外,那条被“秩序氛围场”勉强清理出来的、通往“生”之路的渺茫星光……
提醒着她,他们自己,尚且命悬一线。
前路未卜。
身后,却已传来了……更加深沉的、席卷星海的……
黑暗浪潮的……
低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