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七煞教......真的败了吗?像这样一个能与天道院分庭抗礼、谋划万古的庞大邪教,其在中州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固然是重创,但退回经营已久、地形复杂的南疆老巢,恐怕更像是一种战略收缩,蓄力待发。
所谓的“反攻南疆”,恐怕绝非易事,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
叶玄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走出了黑岩城,来到城外一处无人的山岗上。远眺南方,天际尽头云层低垂,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烽火与未知。
但叶玄的目光仅仅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了回来。
南疆,去不得。
“实力......还远远不够。”叶玄低声自语,并非气馁,而是清晰的认知。
思绪至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篇玄奥艰深、险些让他认知崩溃的《启灵篇》——“解心之自囚,我予我自由”。
过往修炼《启灵篇》的经历,如同冰冷的镜子浮现心头。
那种强行“看见”、“洞察”、“解构”内心恐惧、执念、身份认同所带来的剧烈痛苦与认知混乱......尤其是最后一次,他甚至因此模糊了“叶玄”与“玄叶”的界限,一度以“玄叶”的身份认知沉眠苏醒。
“错了......”叶玄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之前的路子,或许从根本上就错了。”
“解心之自囚”,难道就是要像一个冷酷的法官或解剖师一样,去审判、切割自己的内心吗?将恐惧、执着、身份都视为需要被破除的“囚笼”,与之对抗、试图消灭或剥离?
不是的。
如果那样做,本身岂不是又落入了一种新的“囚笼”?
一种“我必须消除所有弱点”、“我必须成为完美无瑕心境”的执着之笼?甚至,因为过度关注“解构”,反而让那些被观察的情绪和认知得到了不应有的强化和固化,以至于在心神最脆弱时,让“玄叶”,短暂覆盖了本我。
“被那古老存在一瞥而感到恐惧......那就只是恐惧而已。”*叶玄望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要看透内心的每一个细微波动。
“对强大未知的本能敬畏,对可能被抹杀的本能反应,这是生命存续之理的一部分,何错之有?为何一定要将它定义为‘囚笼’,并与之势不两立?”
“真正的囚笼......”他缓缓闭目,心神沉静如水,“从来不是恐惧本身,也不是任何具体的情绪或认知。而是‘我认为它必须是囚笼’、‘我必须摆脱它’的这份‘认为’与‘必须’。是那个在不断分别、评判、抗拒的‘我’的思维模式,是心灵为自己设下的无形枷锁。”
念及于此,福至心灵。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意识再次沉入识海,投向那悬浮着的、仿佛蕴含无限玄机的十字大纲——“解心之自囚,我予我自由”。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一次,那十个字,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古朴,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平凡。
之前所有被他“看见”过、分析过、试图“解构”过的“囚笼”——对古老存在的恐惧、对庞然大物的无力、对前路的彷徨、责任的锁链......所有一切,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它们不存在了,而是当叶玄不再以“囚笼”的眼光去标签它们、不再以“解构”的心态去对抗它们时,它们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本来面目——是内心中流动变化的种种现象,如同外界风吹云动、花开花落,是“我”这个生命体在经历世事后的自然痕迹。
恐惧来了,便知道恐惧在;执着升起,便知道执着在。知道即可,不迎不拒,不判不析。它们便只是来去的客,而非筑巢的囚。
“是啊......”*叶玄的意识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通透中,发出一声恍然的叹息,如同卸下了万古的重担,“囚笼是自己造的,钥匙也一直在自己手里。所谓的‘解’与‘予’,或许根本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内心革命,而只是......放下那把不停建造囚笼的‘心锤’,松开那双紧紧握住锁链的手。”
“我予我自由”——不是去“给予”自己某种原来没有的自由,而是去“承认”和“允许”自己本就拥有选择的自由。
可以选择被恐惧支配,也可以选择带着恐惧前行;可以选择背负责任,也可以选择以更智慧的方式承担责任;可以被身份定义,也可以超越身份探索更多可能......自由,在于意识到选择权始终在自己这里,而不是被任何一种内心现象或外部境遇彻底绑架。
这一刻,叶玄感觉自己的心灵,仿佛从一层层无形却厚重的茧中轻柔地脱离出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清晰与......完整。
他重新“成为”了以前的叶玄,却又不仅仅是过去那个叶玄。
过往的经历、感悟、情绪、身份认知,都依然是他的一部分,但不再彼此冲突、不再需要被刻意整合或剥离。
它们和谐地共存着,如同一条容纳了清泉、泥沙、水草、游鱼的河流,自然流动,本然如是。
《启灵篇》的十字大纲,在他“眼中”似乎褪去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环,变得亲切而朴素起来。
叶玄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只剩下一片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透彻,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内心的一切起伏,了了分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需要重新审视《逆命经》后续的道路,需要整合这二十五年万物修复与此刻《启灵篇》带来的全新感悟。
实力,未必需要立刻飞跃。但当心灵的枷锁松动,看待世界与自己的力量的方式彻底改变时,无形的屏障或许已然打开。
他转身,朝着东域的方向,步伐悠然,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韵律的节点上,身影渐渐远去,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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