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腰臀之间
天空下着细密的,像猫须一样的雨,庭院的石砖湿漉漉。仆从们个个低着头,不愿抬眼,四下里一片安静,墙角的花植在雨中轻颤颤地抖动。庭中跪立一少年,虽是跪着,却肩背挺直,只有颈脖微垂,身上的衣衫已在小雨中润湿,发丝像珠网一样,挂着水珠。他的身前,不远处,立着一成年男子,男人修长身,宽肩窄腰,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右手执着一根粗圆的杖棍。陆淮将榻杖往地面一杵,两目盛着怒气,看向跪于身前的大儿子。“你可......老夫人话音未落,戴缨已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应得极轻,却极稳:“是,孙媳记下了。”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蝶翼微振,又似心湖被风拂过,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老夫人望着她,半晌没再开口。屋内熏炉里燃着沉水香,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将散未散,悬在梁下,如一道无声的界线。戴缨知道,这界线不是横在她与老夫人之间,而是横在她与陆婉儿之间——横在前世今生、血海深仇、死而复生之间。老夫人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戴缨转身时,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点锐痛,是唯一能让她维持体面的锚。她走出上房,日头正斜,将廊柱影子拉得细长而锋利,像一道道刀痕,刻在青砖地上。她没往自己住处去,而是顺着抄手游廊,往南边院落踱步而去。脚步不疾不徐,裙裾拂过石阶,声息几不可闻。南院是旧时陆婉儿未出嫁前的居所,名唤“漱玉斋”。如今匾额尚在,漆色微黯,檐角蛛网新扫,却掩不住木纹深处沁出的陈年潮气。几个粗使婆子正来回搬箱笼,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几卷旧书——《女诫》《列女传》,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似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戴缨停在院门口,没进去。一个婆子眼尖,忙放下箱子迎上来:“夫人来了?奴婢们才收拾妥当……”“不必忙。”戴缨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那几卷书上,“大姑娘的书,都收着罢,别晒,也别叠压,另取个樟木箱,铺上新棉,仔细封存。”婆子一愣,忙应下:“是,是,奴婢这就去办。”戴缨又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从前爱用的那对青玉镇纸,可寻见了?”婆子低头翻找片刻,捧出一方青玉镇纸,形制古拙,上雕云纹,一角微损,正是当年陆婉儿砸碎又命人重胶的那一方。戴缨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处裂痕,冰凉,钝涩。她轻轻抚过,仿佛抚过一段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旧伤。“收好。”她将镇纸递还,“另备一对新的,温润些的,莫用青玉。”婆子喏喏称是。戴缨这才转身离去,身后,漱玉斋的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叹息。她没回房,径直去了厨房。此时近申时,灶上正熬着安胎的红枣莲子羹,甜香混着药气,在廊下浮动。她让厨娘另盛一碗,温在小炉上,不多时,便端着食盒出了府门。城西三里,有座荒废的关帝庙。庙宇倾颓,神像蒙尘,唯有门前两株老槐,枝干虬劲,荫蔽如盖。戴缨拾级而上,庙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光影骤暗,尘埃在斜照里浮游如金粉。殿内空旷,唯有一袭素衣身影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肩头却微微塌陷,显出几分难以支撑的倦意。陆婉儿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发间一支白玉簪,映着天光,冷而单薄。戴缨走近,在她身侧三步外站定,将食盒放在供案残缺的角上,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腾。“祖母说你有身子,让我送些安神的汤来。”陆婉儿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头。脸上并无泪痕,眼底却浮着一层灰翳,像是久不见光的井底,幽暗、滞重,又透着一股强撑的清醒。她望着戴缨,忽然笑了下,笑意极浅,却牵动嘴角一道极细的旧疤——那是前世,她被戴缨亲手按在铜盆里,挣扎时撞上盆沿留下的。“表嫂倒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她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戴缨没接这话,只将碗端出,递到她面前:“趁热。”陆婉儿没接,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里戴着一支赤金绞丝镯,镯心嵌着一粒鸽血红,殷红如凝固的血珠。“这镯子,”她轻轻道,“是我出嫁那日,祖母亲手给我戴上的。她说,戴上了,就是谢家的人,也是陆家永远的姑娘。”戴缨垂眸,看着那抹红光在自己腕上跳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你记得清楚。”“记得太清了。”陆婉儿忽然抬手,指尖竟微微发颤,“清得夜里睡不着,清得一闭眼,就看见谢容掀我盖头的模样——他笑得那样好,可那笑,从来不在眼睛里。”她顿了顿,喉间滚了滚,才继续道:“表嫂,你信不信,我回陆家,不是为了求宽恕,也不是为了讨怜惜。”戴缨静默片刻,终于开口:“是为了活命。”陆婉儿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死死盯着戴缨,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戴缨却不再看她,只将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语气平淡无波:“汤凉了,伤胃。”陆婉儿怔怔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羹,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忽然伸手,不是去端碗,而是抓住了戴缨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嘶哑破碎,“你怎会知道……谢容掀盖头时,笑不在眼里?”戴缨任她抓着,腕骨被攥得生疼,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我是戴缨。”她平静道,“陆铭章的夫人,你的表嫂。”陆婉儿死死盯着她,像要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凿出一道裂缝,窥见底下真正的魂魄。可戴缨只是垂眸,看着她紧扣的手,看着那截雪白手腕上渐渐浮现的指痕,像几道新鲜的勒痕。良久,陆婉儿松开了手,颓然垂落。她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像枯叶刮过石阶。“表嫂说得对……我是为了活命。”她喘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谢容……已经死了。”戴缨终于抬眼,眸色深如古井:“何时?”“三个月前。”陆婉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亲手喂他喝下的鹤顶红。他死前,还攥着我的手,说……‘婉娘,下辈子,让我先遇见你’。”她抬起眼,直直望进戴缨瞳底:“你说,这算不算报应?”戴缨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帕子替她擦去鬓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陆婉儿浑身一僵,没躲。“不是报应。”戴缨收回帕子,声音很轻,“是清算。”陆婉儿怔住。戴缨已转身,走向庙门。阳光从门外泼洒进来,勾勒出她清瘦挺直的背影。她停在门槛处,没回头,只道:“汤趁热喝。孩子月份浅,最忌郁结。”说完,她迈步而出,身影融进刺目的光里,再未停留。陆婉儿独自跪在幽暗殿中,手指缓缓探入怀中,掏出一枚褪了色的旧荷包。她解开系带,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银杏叶状的银坠子,坠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铭”字。她将坠子紧紧攥在掌心,银棱割得掌心生疼,可这疼,竟让她第一次感到踏实。原来有些执念,不是靠恨撑着,而是靠这点疼。戴缨回到府中,天色已近黄昏。她径直去了书房。陆铭章尚未归来,案上摊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她没动,只取了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墨色渐浓,水声沙沙,如蚕食桑。七月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夫人,爷说今晚不回来用饭,军机处临时议事。”戴缨蘸墨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个“安”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知道了。”她搁下笔,将素笺折好,“把这个,交给大姑娘。”七月接过,迟疑道:“夫人……大姑娘她……”“她若问起,”戴缨抬眼,眸光清冽如初春寒潭,“就说,这个字,是给她腹中孩儿的。”七月垂首:“是。”戴缨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树晚樱正簌簌飘落,粉白花瓣乘着晚风,无声掠过窗棂,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合拢手指,花瓣被碾碎,汁液染出淡淡胭脂色。她忽然想起,陆婉儿幼时,最爱摘花捣汁,染指甲。那时她总嫌陆溪儿指甲太淡,非要给她染得鲜红如血,一边染,一边笑:“溪妹妹,以后嫁人,夫君见了这红,才知你是真心实意爱他呢。”彼时谁又知晓,那抹红,后来真成了浸透嫁衣的血。夜风忽起,吹开案上那封密函一角。火漆印下,隐约可见“北境”二字。戴缨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动作轻缓,如同拂去一朵将凋的花。她没拆。因为不必拆。她已听见风里传来铁甲相击的冷响,听见朔风卷着战报,正穿过千山万壑,奔袭而来。而陆铭章,正站在风暴中心。这一夜,戴缨独坐至三更。灯花爆了三次,她添了三次油。窗外月轮西斜,清辉如霜,静静覆满庭院。她始终未眠。因她知道,明日晨起,府中将多一道消息——谢容暴毙于海城任上,尸身已由官驿快马护送归京。而陆婉儿腹中,正孕育着谢家最后一点血脉。这消息,会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割开陆府表面的平静。而她,只需静坐,等那刀刃落下。等一切,真正开始。次日卯时,天光微明。戴缨起身梳洗,乌发挽成简单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兰。她推开房门,晨风裹着露气扑面而来,沁凉入骨。廊下,陆溪儿正抱着一只锦缎包袱,眼圈微红,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嫂嫂,我……我想去趟城外。”戴缨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陆溪儿咬了咬唇,将包袱往前递了递:“我给……给那位沈先生,绣了双鞋。前几日听嫂嫂提起他,我想着,总该……总该谢谢他帮过大伯。”戴缨没接包袱,只问:“谁告诉你,沈先生在城外?”陆溪儿一怔:“我……我听厨房张妈说的,她男人在驿站当差,说沈先生昨日随军机处的文书,去了西郊大营。”戴缨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却让陆溪儿莫名心虚,垂下头去。“溪姐儿,”戴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大伯昨夜未归,今晨寅时,已率亲卫离京,往北境去了。”陆溪儿猛地抬头,脸色霎时苍白:“北境?可是……出事了?”戴缨点头:“谢容死了,北境军权暂缺,需有人即刻接手。”陆溪儿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戴缨终于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包袱。锦缎温软,针脚细密,鞋头缀着两粒小小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光泽。“鞋,我替你送去。”她道,“沈先生在大营,今日便去。”陆溪儿怔怔望着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戴缨没递帕子,只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一如多年前,她初入陆府,陆溪儿跌跤擦破膝盖,她也是这样,为她擦泪。“别哭。”她说,“你大伯走时,没吩咐任何人看顾你,只留了一句话。”陆溪儿哽咽:“什么话?”戴缨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娇憨少女,望见了多年之后,那个同样站在风口浪尖、却再不会轻易落泪的女子。“他说——”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溪丫头,往后,家里得靠你撑着了。’”陆溪儿怔住,泪珠悬在睫梢,将落未落。戴缨转身,抱着那只小小的包袱,沿着晨光铺就的石径,一步步走向府门。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未曾拂去。身后,陆溪儿呆立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嫂嫂的肩背,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宽,都要直。而前方,长街尽头,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凛冽而庄严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