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那一声“嫂嫂”
夫子被小儿的话一刺,什么叫他那日若是去了,今日就不是这个态度,于是问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什么意思?”小儿又是一声嬉笑,不再兜圈子:“那日给庞家夫妇下令‘行刑’的……就是这位陆夫人。”丢下这句话,小儿滋溜一下,从窗口缩回去,没了影,只留下那话的尾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嗡嗡作响。先生僵立着,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兴许是大脑本能地抗拒,他情愿是学生在编谎话骗他、......七月的声音在门外顿住,像被冻住的溪水,凝滞了一瞬,才重新流淌出来:“大姑娘回了。”屋内烛火轻轻一跳,灯芯爆出细小的噼啪声。戴缨正端着茶盏欲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茶汤表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她没抬眼,只将茶盏缓缓搁回紫檀木托盘上,青瓷底与木纹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嗒”。陆铭章搁在膝上的左手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指节绷出淡青色的筋络,旋即又松开,仿佛只是拂去衣上一粒并不存在的浮尘。他没应声,只抬手,用银箸尖点了点案头那叠尚未拆封的军报——是北境三日前加急递来的密函,火漆印鲜红如血。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一只绣着缠枝莲的云头鞋,鞋面沾着未干的泥点,边缘洇着夜露的湿气。接着是半幅月白素绫裙裾,裙角微湿,垂坠着水汽。再往上,是一张被寒风刮得泛红的脸,额角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鬓边簪着一支素银蝶翅步摇,蝶翼却歪斜着,像是仓促间别上去的,又像是途中被什么人攥住、又松开。陆婉儿站在门槛内,背脊挺得极直,可那直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一拨弄便要断。她没看戴缨,目光直直落在陆铭章脸上,嘴唇动了动,喉间似有千斤重石压着,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父亲。”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陶。陆铭章终于抬眸。他没起身,只将手中银箸搁下,箸尾轻轻叩了叩青玉镇纸,那一下轻响,竟比窗外忽起的朔风更刺耳。他望着她,眼神平静,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照不出波澜,却叫人不敢久视。“回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如同问一句“今日可曾用饭”。陆婉儿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疼让她没当场失态。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薄,像一张被水洇透的旧画纸,颜色褪尽,只剩轮廓。“嗯,回来了。”她应着,脚步却没往里迈,只停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陷在昏黄烛光里,半边沉在门后浓重的暗影中,“女儿不孝,三年零七个月,没给父亲磕过一个头。”戴缨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袖口一株绣得极细的忍冬花上。忍冬冬夏不凋,可再韧的藤蔓,若被人连根拔起,暴晒于烈日之下,也终将枯槁卷曲。她记得陆婉儿走那日,也是这般寒天,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那时陆婉儿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说:“若此去不归,求父亲……莫念。”陆铭章当时没说话,只让管家捧来一匣子东西——是她幼时最爱的蜜渍梅子,装在青瓷罐里,封口用的是蜂蜡,蜡面上还印着小小的“陆”字印。那匣子,她没带走。此刻,陆婉儿的目光终于偏移,掠过戴缨低垂的侧脸,落在她身后博古架上那只空着的青瓷罐位置。她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随即移开,再没看第二眼。“婉儿。”陆铭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窗外所有风声,“坐。”不是“过来”,不是“上前”,是“坐”。陆婉儿没动。她盯着陆铭章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腕骨凸起处,一道淡褐色的旧疤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是当年替她挡下刺客一刀留下的。她忽然记起,自己五岁时贪玩攀树,从高枝摔落,也是这只手,在离地三尺处稳稳接住了她。那时他腕上还没这道疤,只有温热的掌心和微汗的皮肤。“女儿站着就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父亲,女儿此次回来,并非为求宽宥。”陆铭章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微涩。“哦?”他抬眼,“那为何?”“为谢容。”陆婉儿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谢容死了。”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戴缨捏着帕子的手指倏地收紧,帕角被揉出深深褶皱。谢容——那个曾被陆铭章亲手养大、视为己出的少年,那个因一场无名风寒暴毙于驿馆的谢容。三年前,消息传回,陆铭章闭门三日,府中连雀鸟都噤声。戴缨记得那三日,书房的灯彻夜不熄,灯下的人影却始终未曾晃动分毫,像一尊石雕。陆铭章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他没放下杯子,只将杯沿缓缓凑近唇边,又停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谁告诉你的?”“我自己查的。”陆婉儿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书信,不是证物,而是一小片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素绢。她没递过去,只将它摊在掌心,迎向烛火。那污迹在光下显出奇异的紫黑,边缘微微发亮,像干涸的墨,又像凝固的血。“这是谢容咽气前,用指甲在枕套上抠下来的布丝。他濒死时神智尚存,知道有人要灭口,所以拼命撕下这一角,藏在舌底……后来,随他的尸身一起,被草草焚了。”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直刺陆铭章眼底:“父亲,您教过我,蛛丝马迹,皆可为证。这布丝上的痕迹,经宫中老匠人辨认,是产自南境贡品‘云锦’,织法特异,唯有内廷织造局能仿。而谢容死前,所住驿馆,恰是去年新修缮的行宫别院,专供皇亲国戚暂歇。”陆铭章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底座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沉闷一响。他没看那片素绢,目光如刀,第一次真正落在陆婉儿脸上,仔仔细细,一寸寸刮过她苍白的额头、紧抿的唇线、眼尾那抹被寒风激出的淡红,最后停驻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你查了三年?”“是。”陆婉儿挺直脖颈,迎着那目光,毫不退缩,“女儿查遍了谢容死前三月所有经手之人,翻阅了所有驿站进出簿录,追查了每一匹运往南境的云锦去向。父亲,您可知,那驿馆修缮的银钱,最后经由户部左侍郎之手,转到了……您那位同乡,现任工部员外郎的周大人账上?”陆铭章静默着。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瞳孔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幽邃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三下案几。笃、笃、笃。三声,短促,冷硬,像三枚铁钉,一颗颗楔入人心。门外,七月立刻应声而入,垂首肃立。“去请周大人。”陆铭章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让七月脊背一凛,应了声“是”,匆匆退下。陆婉儿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她看着父亲,忽然问:“父亲,您当年,为何要收养谢容?”陆铭章没答。他看向戴缨,眼神示意。戴缨会意,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的七月低语几句。片刻后,七月领着一个裹着厚棉袍、面色灰败的老妇人进来。那妇人一进门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肩膀剧烈颤抖。“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老妇人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谢少爷……谢少爷他……他临死前,拉着奴婢的手……说……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就是您啊,老爷!”陆婉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糊了满脸,指着陆婉儿,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大姑娘……大姑娘您不知啊!谢少爷……谢少爷他……他早就不成了!他……他得了肺痨!是……是当年在您房里伺候时……沾染上的!他……他怕您害怕,怕您嫌弃,一直瞒着!咳血……咳血都用帕子捂着,烧掉……烧掉啊!”“胡说!”陆婉儿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他怎么会……”“怎么不会?”老妇人嚎啕大哭,“谢少爷怕您伤心,更怕您因此……因此对老爷您……生出怨怼啊!他……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奴婢转告您:‘告诉大姑娘,莫怪老爷,怪只怪……怪只怪他自己命薄,不配……不配做陆家的人!’”死寂。烛火猛地一爆,溅出几点星火,旋即恢复如常,却照不亮室内骤然弥漫的沉重。陆婉儿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中方才那点孤勇、那点控诉、那点自以为是的证据,尽数被这哭嚎撕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她从未敢想过的真相。原来不是谋杀。是绝症。是隐瞒。是自毁。是为了不让她恨他父亲,而甘愿独自吞下所有苦楚,直至腐烂成灰。陆铭章终于站起身。他绕过紫檀案几,一步步走向陆婉儿。他走得极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陆婉儿崩塌的心防之上。他在她面前停住,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抬起手。陆婉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那只手却并未落下,只是悬停在她发顶上方寸之处,隔空,仿佛要拂去她额前并不存在的灰尘。许久,他才收回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历经万劫后的苍凉:“婉儿,你怨我,我懂。你恨我,我也认。可谢容……他从未怨过你,亦从未怨过我。他至死,护着的,是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仍在抽泣的老妇人,最后落回陆婉儿惨白的脸上:“你查了三年,查到的只是皮毛。真正的‘因’,不在周大人账上,不在云锦织造局,而在你自己的闺房里,在谢容为你抄写诗集时咳在纸页上的那一滴血里,在你嫌他咳嗽难闻、让他离远些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里。”“你查错了方向,孩子。”他轻轻说,像叹息,又像诀别,“所以,你永远也找不到答案。”陆婉儿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愤怒或悲愤,而是某种被彻底击溃后,茫然无措的洪流。她看着父亲,这个她曾以为坚不可摧、也曾以为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眉宇间刻着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老。那疲惫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垮了她心中所有坚硬的壁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身体里支撑了三年的那根弦,“铮”的一声,彻底断裂。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七月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陆铭章没再看她,转身,缓步走回案几后,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叠军报,手指稳定地拆开火漆,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撕裂血脉的对话从未发生。烛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下颌绷得极紧。戴缨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头如被重锤击中,闷痛难言。她忽然明白,陆铭章为何对陆溪儿择婿之事如此强硬——他并非不信情爱,而是太信了。信到亲眼看过情爱如何以最温柔的方式,将最亲近的人凌迟至死。他护不住谢容,便更要护住陆溪儿,哪怕用最冰冷的铁幕,也要隔开所有可能的、名为“情爱”的刀锋。她悄然退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门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她仰起头,望着廊下悬着的那只六角宫灯,灯内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不肯熄。次日清晨,雪霁天青。戴缨踏着薄薄一层新雪前往上房,却见陆婉儿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床铺齐整,妆台上那支歪斜的蝶翅步摇不见了,只余下一方叠得方正的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完成的忍冬。七月红着眼睛过来,声音哽咽:“大姑娘……寅时就走了。只留下这个。”她递上一封素笺,封口未封,上面是陆婉儿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阿缨姐姐亲启”。戴缨拆开,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洇开一点微蓝的湿痕:“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阿缨姐姐,替我看看溪姐儿罢。这陆府的春天,莫要再冻着她了。”风穿堂而过,吹得笺纸哗啦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戴缨将素笺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的心脏,仿佛被那未干的墨迹,烫出一个微小的、滚烫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