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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窥探者(4K)
    此处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瑞尔梅洁尔心想。那只肤色仿若霞云的巴洛格已经连声呼唤了数十次的“等等大叔慢一点”,每次的呼声都比前一次要来得急来得高来得娇。或许是自己的听觉太敏锐了吧。...夕阳熔金,将整座小屋染成蜜糖色的琥珀。灶台边那盘糊成焦炭的浓汤早已凉透,边缘凝着灰白油花,像一道溃烂的旧伤疤。希奥利塔蹲在桌角,尾巴尖慢悠悠扫过木纹,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刻度。她没再开口,可那双竖瞳却始终黏在瑞尔梅洁尔背上——不是看她的背影,而是看她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右手。那只手曾挽过千钧之弓,射落过坠星般的魔物,也曾温柔拂过弥拉德额前汗湿的碎发。此刻它却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像一张绷到极限却迟迟未松弦的弓。“他喝醉时,会哼跑调的摇篮曲。”瑞尔梅洁尔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炊烟,“不是唱给我听的……是唱给圣剑听的。他说剑有灵性,得哄着。”希奥利塔的耳朵动了动,没应声。“我那时总笑他荒唐。”精灵指尖无意识抠进桌沿木刺里,渗出一点淡青血珠,“后来才懂……他是怕剑冷。”话音落处,窗外风起。枯枝刮擦窗棂,发出细碎如齿咬的声响。瑞尔梅洁尔终于转过身,淡绿长发垂落肩头,发尾沾着方才整理衣袍时蹭上的微尘。她脸上没有泪痕,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缓慢沉降的灰烬。“你记得‘回生圣者斩魔龙’的正史吗?”她问,语气平直得近乎诘问。希奥利塔歪头:“喵?当然记得。开篇便是‘圣者弥拉德?米帕自深渊归返,持誓约荣光之剑,斩魔龙于祖树根脉之下’。后面还附了三幅插画——他立于裂谷之巅,剑尖滴血;他单膝跪地,捧起魔龙残鳞;他背对众生,身影融进晨光里……啧,画师连他后颈那颗痣都描得惟妙惟肖呢。”“画错了。”瑞尔梅洁尔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徽章背面刻着模糊的荆棘缠绕圣杯纹样,正面却是一柄断剑斜插在冻土中,剑柄末端系着褪色的靛蓝丝带。“这是他第一次去克雷泰亚边境剿灭魔化雪狼群时,我偷偷缝在他斗篷内衬里的护身符。他不知道。”希奥利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不戴任何护符。”精灵指尖摩挲着徽章边缘的毛刺,“可那次回来,斗篷上多了一道新鲜刮痕——正巧在徽章位置。他洗澡时我瞥见过,丝带被水泡得发软,缠在断剑纹路上,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小白猫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尾巴倏地绷直。“正史里写他孤身入渊,剑光破晓,万民跪拜。”瑞尔梅洁尔将徽章按在胸口,声音渐沉,“可没人记得他左肋第三根肋骨裂过两处,是我在祖树根须缠绕的岩缝里,用月光苔藓和蛛丝胶给他包扎的。也没人记得他昏迷七日,醒来第一句是问我‘汤凉了没’——明明锅里炖的是麦粥,我慌得打翻了陶罐。”希奥利塔猛地抬头,竖瞳里映着精灵惨白的脸:“所以……你写的叶书,要推翻正史?”“不。”瑞尔梅洁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希奥利塔想起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第一道无声裂开的细纹。“我要写的,是他在克雷泰亚教孩子们辨认毒蘑菇时,把伞让给淋雨的孤儿;是他路过梅布利亚高原因暴雪滞留,连续三晚为冻伤的牧民接骨,手指僵成铁棍还攥着镊子;是他听见北境传来‘勇者暴毙’的谣言后,连夜骑马赶去,只为当面撕碎告示——结果被守城卫兵当成流寇追了十里,最后靠掏出圣剑鞘里夹着的、我烤糊的蜂蜜饼才获准进城。”希奥利塔怔住:“……蜂蜜饼?”“焦糖壳裂开时,会滋滋冒泡。”精灵垂眸,指尖划过徽章上断剑的缺口,“他说比龙焰还暖。”屋内寂静蔓延。灶膛余烬迸出细小火星,噼啪一声,像谁在胸腔里捏碎了一粒琉璃。希奥利塔突然跳下桌角,四爪踩着瑞尔梅洁尔拖曳在地的教袍下摆,仰头凝视她:“那你剪发那天……是不是也这样?”瑞尔梅洁尔动作一顿。“你站在镜前,剪刀刃口抵着后颈,手抖得厉害。”小白猫的声音轻下去,带着罕见的沙哑,“可你没哭。你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金发男人,一遍遍练习说‘我是弥拉德’——直到喉咙发紧,直到窗外飞过一只灰翅雀,翅膀掠过的气流掀动你新染的发梢。”精灵闭了闭眼。“你骗不了我。”希奥利塔的尾巴尖轻轻卷上她脚踝,“莉莉姆能尝出谎言的味道。而你剪断头发时,散发出的气息……是绝望熬成的蜜糖,甜得发苦。”瑞尔梅洁尔没否认。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叶书,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捻得毛糙。其中一页写着潦草字迹:“东行至雾海,遇鲛人族献泪珠。其珠蕴潮汐律动,可镇心神躁郁。彼时方知,他常夜醒抚胸,非因旧伤,实为惧梦——惧梦中再寻不见祖树根脉下那双伸向他的手。”字迹在此处洇开一团墨渍,像干涸的血。“所以你写这些,是为了让他……活?”希奥利塔问。“不。”瑞尔梅洁尔将叶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边。夕照勾勒出她削瘦肩线,教袍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着银丝绷带的手腕——那是当年用蛛丝胶包扎肋骨时,被月光苔藓汁液灼伤的旧痕。“我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他并非神坛上供奉的雕像。他是会打喷嚏弄乱发型、会偷吃祭坛供果、会把圣剑当柴火棍拨弄篝火的……弥拉德。”门轴吱呀作响。希奥利塔突然窜到她脚边,用脑袋顶她小腿:“那我呢?”精灵停步。“你写外传时,”小白猫仰起脸,瞳孔里浮动着熔金般的光,“会写我舔掉你睫毛上融化的雪水吗?会写我趁你睡着,把冻僵的爪子塞进你领口取暖吗?会写我……故意打翻你煮的第三次失败版苹果派,只为你骂我时眉心皱起的弧度,和他生气时一模一样?”瑞尔梅洁尔垂眸看着那团雪白绒毛。良久,她弯腰,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希奥利塔鼻尖:“写。全写。”小白猫瞬间炸毛:“喵嗷!你答应得太快了——等等!那你要怎么写我?!是不是又要说我‘狡猾恶毒’‘多嘴多舌’?!”“写你偷藏他换下的衬衫,在月圆夜裹着打滚。”精灵直起身,唇角微扬,“写你把他靴子里的鹅卵石踢进溪流,害他踩空摔进泥坑后,第一个笑出眼泪。”希奥利塔愣住,随即发出羞愤的咕噜声:“……你、你竟敢窥探莉莉姆的隐秘行径!”“不是窥探。”瑞尔梅洁尔推开木门,暮色涌进屋内,温柔漫过两人脚背,“是共犯。”门外,梦境正在坍缩。远处山峦如蜡像般软化流淌,天空裂开蛛网状缝隙,透出背后混沌的灰白。祖树根须簌簌剥落,化作金粉消散于风中。希奥利塔却不再慌张。她小跑着跟上精灵步伐,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胜利旗帜:“那……后日谈的开头,能不能让我来写?”“可以。”“要写我叼着你的叶书跳进渊底裂缝!”“随你。”“还要写我变成人形——不是现在这副猫样!是真正的、穿着露脐短裙和过膝袜的……”瑞尔梅洁尔终于侧目:“……然后呢?”小白猫刹住脚步,耳尖可疑地泛红:“……然后我拽住你手腕,说‘走,带你去看真正的春天’。”精灵静了一瞬。随即抬手,将一枚温热的铜徽章塞进希奥利塔爪心:“拿着。下次见面,别再装不认识我。”徽章上断剑纹路清晰可辨。希奥利塔低头舔了舔徽章边缘,忽然抬头,竖瞳在渐暗天光里亮得惊人:“喂,瑞尔梅洁尔。”“嗯?”“你说……如果真有轮回,”小白猫尾巴尖扫过精灵手背,留下微痒触感,“下辈子,我能当你的……妹妹吗?”瑞尔梅洁尔脚步微顿。她望向远方即将湮灭的祖树顶端——那里曾有一扇门,门后是弥拉德等待她的厨房。此刻门框已化为流沙,唯有灶台轮廓尚存,像一句未写完的遗嘱。“好。”她说。话音未落,脚下大地轰然塌陷。希奥利塔腾空跃起,叼住瑞尔梅洁尔一缕飘散的淡绿长发,借力翻身上她肩头。教袍宽大袖口兜住晚风,猎猎鼓荡如帆。精灵纵身跃入崩塌的深渊,白猫伏在她颈侧,绒毛被气流掀起,露出底下细密银色纹路——那是莉莉姆最古老的契约印记,此刻正随着心跳明灭,与徽章上断剑纹路遥相呼应。下坠途中,希奥利塔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零散却异常清晰:“其实……我早知道你会选这条路。”瑞尔梅洁尔没回头:“哦?”“因为啊……”小白猫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后突起的骨节,呼出的热气拂过绒毛,“你第一次摸我头时,指尖在发抖。可你第二次摸,就稳了。”深渊底部,光开始汇聚。不是刺目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浅绿——像初春破土的新芽,像祖树幼苗舒展的第一片嫩叶,像某个人在无数个清晨,用体温捂热她冻僵的手指时,掌心沁出的微汗。瑞尔梅洁尔伸出手。希奥利塔将爪心徽章按进她掌纹。光浪汹涌而至,温柔吞没一切。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瞬,瑞尔梅洁尔听见小白猫的笑声,清脆如碎玉落盘:“喵~这次,轮到我带你回家啦。”(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