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厨王争霸(5K)
二人间的沉默已持续了五分钟。瑞尔梅洁尔胸口的洁白围裙被高高撑起,又在腰腹处收束,显出她腰肢的纤细。女武神的袖子也捋到胳臂处,小臂白皙,一副利落的打扮。她手里还提着新购的食材。要在不思议...希奥利塔的尾巴尖儿轻轻一颤,像被风拨动的琴弦,倏地绷直又松软下来。她没动,只是蹲坐在裂隙边缘,琥珀色的猫瞳映着月镜碎裂后残留的银辉,倒影里浮动着尚未消散的、极淡的翠色光尘——那是瑞尔梅洁尔羽翼拂过时留下的最后一点魔力余韵。她没叫出声,也没扑过去,甚至连耳朵都没压平。只是静静望着那道缓缓弥合的月镜裂口,仿佛在等什么人从里面跌出来,拍拍灰,皱着眉说“这奶酪太硬了,硌牙”。可没有。只有风。只有深渊底吹上来的、带着腐骨冷腥的气流,在她耳畔盘旋一圈,又无声散开。希奥利塔低头,用爪子拨了拨自己胸前垂落的一缕黑发——那是她刚才慌乱中被气流卷起、又未及整理的。指尖触到发丝下微微跳动的颈侧脉搏,一下,两下,缓慢而固执。她忽然歪了歪头。“喵?”不是疑问,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没被那场梦吞掉,确认……自己确实被遗忘了。不是被抛弃,不是被舍弃,不是被厌烦。是被温柔而彻底地,摘出了故事之外。就像剪掉一页写错的稿纸,连折痕都抚平了,再不留下半点牵扯。她抬起前爪,慢吞吞舔了舔爪垫上沾着的一星暗红——不知是魔龙溃散时溅落的幻影血沫,还是自己咬破舌尖时渗出的真实。咸腥味在舌根化开,微苦,却奇异得清醒。“……原来如此喵。”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她不是没察觉。从弥拉德第一次在祖树下接过她递来的烤蘑菇时,指尖无意擦过她腕骨;从他替她挡下那只失控的石像鬼,左肩铠甲崩裂却只笑着说“皮厚”;从他教她辨认三十七种毒菇,却把最后一颗甜莓塞进她嘴里——那时她舔着指尖残留的汁水,抬头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疼痛的温柔。她早该懂的。那温柔从来不是为她而生。它像一条早已刻入岩层的河床,奔涌的方向唯一且不可逆:通向那个在晨光里踮脚为他系好斗篷绳结的精灵,通向那个在他重伤昏迷时彻夜守在床边、用体温烘暖他指尖的精灵,通向那个把整座记忆的废墟拆解成拼图、只为让他多看一眼“活着”的幻象的精灵。而她,希奥利塔,不过是沿岸偶然停驻的一只猫,误把倒影当真身,把涟漪当潮信。可她不怨。连指尖都没蜷一下。她只是……有点饿了。胃袋空落落地缩了一下,提醒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不是梦里那种被魔力支撑的虚假饱足,是真实的、带着酸胀感的饥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又抬头望向远处——祖树的冠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枝桠间隐约有萤火明灭,那是精灵们重燃的守夜灯。她们回来了。没死。没疯。甚至没太多惊惶。只是沉默地清扫尸骸,用藤蔓裹起残存的骨片,埋进祖树根须盘绕的泥土里。有个年幼的小精灵蹲在裂隙边缘,用细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圆圈,画完一个,就往里填一粒发光的苔藓孢子。画了七个,第七粒刚放进去,孢子便幽幽亮起,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绿焰。希奥利塔盯着那簇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把沾在绒毛上的灰烬和梦的残渣统统抖落。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决断。她迈开步子,走向祖树。没飞,没跃,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爪垫踩在微凉的苔藓上,发出极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路过那群正在收拾残局的精灵时,她没停,也没抬眼。只有一只年长的女精灵停下手中动作,目光追随着她瘦小的身影,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手中捧着的、盛满清水的桦木碗,朝她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瞬。水波晃动,映出希奥利塔仰起的脸——瞳孔深处,那点因震惊与失落而起的雾气,已然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澄澈的、近乎冷硬的琥珀色眼睛,清晰映着月光、祖树,和水中自己。她没接那碗水。只是颔首,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继续往前。祖树腹地,那扇曾被瑞尔梅洁尔用枝桠封印的树洞还在。洞口边缘的翠色光膜已黯淡如薄雾,随风轻轻摇曳。希奥利塔停在洞口,仰头。洞内漆黑,却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气息——木屑的微涩,旧羊皮纸的干燥,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弥拉德的、混着铁锈与松脂的味道。她抬爪,轻轻一推。树洞的木质门扉无声滑开。里面不是她预想中空无一物的狼藉。壁上挂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布衣——那是弥拉德换下来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被猫爪勾出的细线。旁边木架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杯,杯底沉淀着褐色茶渍;再旁边,是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羊皮纸,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希奥利塔跳上去,用鼻子拱开油布。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处处透着克制。不是战斗记录,不是魔法笔记,而是……菜谱。《克雷泰亚式炖芜菁配烤菌菇》——旁边用小字批注:“盐少半勺,岳琬琬尝后皱眉,说像洗锅水。”《蜜渍野莓酱制法》——批注:“第三罐失败,糖焦糊,猫崽偷舔一口,吐得满地莓核,尾巴炸成蒲公英。”《简易绷带缠绕七法》——批注:“演示时瑞尔那家伙笑出声,说像给笨拙的木偶打蝴蝶结。希奥利塔在旁点头,尾巴尖儿愉快地甩了三下。”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极轻、极慢,墨色也淡了许多:《如何让一只总爱钻你斗篷的猫,觉得那里比阳光更暖》下面空白处,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四爪朝天,肚皮上用极细的笔尖点着三颗小星星。星星旁边,一行小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答案:别赶它走。”希奥利塔的鼻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纸页边缘。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的墨香,和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类指尖的、淡淡的汗味。她没哭。只是把羊皮纸小心卷好,重新用油布包紧,鹅卵石压在上面。接着,她跳下木架,走到角落——那里堆着几块未加工的粗木料,还有一把钝了刃的小斧头。她叼起斧头,又拖来一块木料,吭哧吭哧地啃咬、刮削。木屑簌簌落下,沾在她胡须上。她不管,只是专注地、一遍遍重复着动作。斧刃在木料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渐渐显出轮廓:一个矮胖的、圆滚滚的猫形,四肢短粗,尾巴卷成问号,最上方,两只耳朵高高竖起,耳尖还特意留着两簇蓬松的毛。她雕得很慢。每一刀下去,都像在刻自己的名字。等雕完,天边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晨光熹微,穿过祖树叶隙,在她脚下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叼起那只粗糙的木猫,转身走出树洞。洞外,精灵们仍在忙碌。那只画圆圈的小精灵还在原地,正用树枝戳着第七粒发光的苔藓,嘴里念念有词:“……六、七、八……咦?怎么多了一个?”希奥利塔走过去,把木猫轻轻放在她画的第七个圆圈中央。小精灵愣住,抬头,大眼睛里盛满晨光和困惑。希奥利塔没说话。只是用爪子,将那粒发光的苔藓,轻轻拨弄到木猫的鼻尖上。苔藓瞬间亮起,柔和的绿光,稳稳托住了木猫小小的、憨态可掬的脑袋。“喵。”她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晨露般的微凉,“这是……新守夜人。”小精灵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木猫鼻尖上那点绿光,又飞快缩回手,像怕烫着。希奥利塔看着她笑,也弯了弯眼睛。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祖树最高的那根横枝走去。枝桠粗壮,覆满青苔,承得住一只猫的重量。她跳上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悠闲地垂落,末端轻轻摆动。晨风拂过她的耳尖,带来远方山谷里第一声鸟鸣。她望着东方——那里,天光正一寸寸撕开墨色,染上极淡的金粉。很快,太阳就要升起。阳光会洒满祖树,洒满裂隙,洒满每一片新生的嫩叶,也洒满……那个男人此刻正踏上的、通往真实世界的漫长旅途。希奥利塔闭上眼。不是疲惫,不是逃避。是蓄力。是等待。是把所有翻涌的、滚烫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思念,都沉进心底最幽暗的渊薮,用最冷的冰封存,再浇铸上最坚硬的合金。从此,那里面只住着一个念头:要活着。要活得足够久,久到能亲眼看见——他归来时,是否真的如承诺那般,带着硝烟与星光,站在祖树之下,朝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还带着体温的、熟透的甜莓。或者,若命运执意苛刻……她也要活着,活到亲手为他立起一座墓碑。碑上不刻名字,只刻一行字:“此处安眠者,曾以血肉为薪,燃尽深渊。”风更大了些,卷起她颈后一缕黑发。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正在苏醒的世界——生机勃勃,喧闹,真实,且……与她无关。她舔了舔爪子,开始认真梳理。一只猫,总得把自己打理得体面些。毕竟,她可是被那位武神支箭矢亲自点名、委以“新守夜人”之职的猫。职责所在,不容懈怠。哪怕守的,是别人的故事里,一个无人知晓的、寂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