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
苏婉儿顺着凌云溪的视线望去,谷口上方那块黑色的岩石,平平无奇,在晨曦前最后的黑暗中,与周围无数的山石没有任何区别。她凝神感应,也未曾察觉到丝毫灵力波动。
“在……哪里?”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凌云溪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块岩石的方向,轻轻一弹。
没有剑气,没有灵光,甚至没有一丝破空之声。
只有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如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荡漾开去。
远处的山壁上,那块黑色的岩石,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后。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响起。那块黑岩的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整块岩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细腻的黑色粉末,被山风一吹,便散入了空气里。
在岩石化为齑粉的瞬间,一抹微弱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灵光,从中一闪而逝。
苏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岩石,而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监视法器!而且品阶极高,竟能完全隐匿自身气息,连她金丹期的神识都无法察觉。
可……可凌云溪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在数十丈之外,如此悄无声息地,将其精准地摧毁?
她甚至没有看到对方动用任何灵力。
那种感觉,就好像……不是用法术去“攻击”,而是直接在那个点上,将空间本身“捏”碎了。
苏婉儿看着凌云溪那张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女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匪夷所思的手段?
“走。”
凌云溪吐出一个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率先迈出了山谷。
苏婉儿压下心头的震惊,连忙跟上。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断魂山脉之中。
正如凌云溪所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通途。
她们选择的路线,紧贴着腐骨沼泽的边缘地带。这里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地面之下,更是不知道埋藏了多少上古凶兽的骸骨,常有怨灵作祟,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天道宗的那些人,显然也认为,没有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逃亡者,会选择从这里穿行。
一路上,她们数次远远地看到,有身着黑袍的天道宗修士,三五成群,从黑风口的方向呼啸而过,或是守在通往万仞山的小路隘口,神情戒备。
每一次,苏婉儿都紧张得心跳加速,下意识地便要寻找掩体。
可走在前面的凌云溪,却始终步履不停,仿佛那些巡逻的队伍,不过是路边的几块石头。
她的步伐总能恰到好处地,踏在那些巡逻队伍神识扫描的死角与间隙之中。有时,她们距离最近的一队黑袍人,甚至不足百丈。苏婉儿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要停止,可对方却像是瞎子聋子一般,对她们的存在,毫无察觉。
苏婉儿渐渐明白过来。凌云溪并非是在赌运气,而是对时机、对距离、对敌人神识的范围与强度,有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如同本能般的精准判断。
这已经不是战斗技巧的范畴了,这是一种……将整片战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的掌控力。
除了躲避天道宗的追兵,腐骨沼泽本身的危险,也从未停歇。
第二日的黄昏,她们在一片灰色的密林中,遭遇了一头被重度污染的妖兽。那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的巨型骨蟒,通体由惨白的骸骨构成,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魂火。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暴虐,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的顶峰。
在看到骨蟒的瞬间,苏婉儿的脸色就白了,下意识地便要拔剑。
“别动。”
凌云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只见凌云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之前收集的,被污染的妖丹,屈指一弹。
妖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骨蟒前方百丈之外的一处泥潭里。
那头原本已经锁定她们气息的骨蟒,动作猛地一顿。它那巨大的头颅转向妖丹落下的方向,空洞的眼眶中,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对于这些被污染的生物而言,同源的力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骨蟒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林间搅动起一阵腥风,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两个活物,转而朝着那颗妖丹的方向,飞速游去。
凌云溪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苏婉儿,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为……为什么?”直到跑出很远,苏婉儿才忍不住问道,“那头骨蟒的实力,我们联手,未必不能一战。”
“能不打,就不打。”凌云溪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我们的目标,不是它。”
苏婉儿沉默了。
她看着凌云溪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女人的强大,并非仅仅体现在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诡异莫测的手段上。更在于她那颗,永远冷静,永远清晰,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心。
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目标,和达成目标的最优解。
这种极致的理智,让人生畏,却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三日的时间,在高度紧张的跋涉中,飞速流逝。
她们几乎没有片刻的休息,饿了便啃几口肉干,渴了便饮山间的溪水。苏婉儿在极品丹药的支撑下,伤势不仅完全恢复,甚至在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的极限压迫下,修为还有了精进的迹象。
而凌云溪,始终如一。她的气息,没有丝毫紊乱,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疲惫。仿佛这三天的长途奔袭,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闲庭信步。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当一轮残月挂上中天时,她们穿过了腐骨沼泽的最后一片区域。
一股与沼泽的腐臭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息。
古老、苍凉、死寂。
仿佛不是来自这个时代,而是从数万年前的时光尘埃中,渗透而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却早已干涸,只剩下铁锈般的余韵。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又像是亘古不变的叹息。
苏婉儿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头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轮廓狰狞的阴影。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废墟。
无数巨大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插在漆黑的大地上,如同神魔战死后,不肯倒下的骸骨。断裂的墙垣,坍塌的宫殿,绵延向视线的尽头。每一块残存的基石上,都刻满了斑驳的,早已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
而在那片废墟的最中央,大地的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
那裂口,就像是这片古老大地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里面不断地冒出,在空中盘旋、缭绕,形成一个巨大而缓慢的漩涡。
那里,就是万魂窟的入口。
“这就是……神陨之地……”苏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虽然从小就听着关于这里的传说长大,但当她真正站在这里,亲身感受这股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苍凉与死寂时,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依旧让她手脚冰凉。
然而,身旁的凌云溪,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广袤的废墟,望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凝重,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翻涌的黑气,穿透了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落在了某个,被时光掩埋了万古的……原点。
这股气息……
别人或许只能感受到苍凉与死寂。
但她,却从这气息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是神血干涸后的味道。
是神骨化为尘埃的味道。
是……她曾经的敌人,和她曾经的战友,在同一片战场上,一同陨落的味道。
她的神魂深处,那座早已崩塌的虚空神座,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同源的气息,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走吧,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苏婉儿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催促道。
凌云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两人朝着那道巨大的地渊裂口,快步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古老而死寂的威压就越是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山岳,压在两人的神魂之上。
苏婉儿不得不运起全身的灵力,才能勉强抵抗这股威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她们来到了裂口的边缘。
低头望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只有那些从深渊中冒出的黑气,证明着下方的空间,并非虚无。
苏婉儿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一块月光石,正要扔下去探路。
“不用了。”凌云溪忽然开口,拦住了她。
苏婉儿一愣,顺着凌云溪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她们正前方的裂口边缘,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随着凌云溪的注视,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涟漪,缓缓浮现而出。
涟漪之上,无数比星辰还要繁复玄奥的符文,时隐时现,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深渊入口,彻底封死。
一股比废墟本身,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力量,从那屏障之上,散发出来。
“是……是上古封印大阵!”苏婉儿失声惊呼,“糟了!入口被封印了,我们怎么进去?!”
凌云溪没有理会她的惊慌。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在虚空中流转的古老符文,眉头,第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大阵最核心处,一个不断变幻,形如莲花的符文组合之上。
“虚空神莲印……”
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五个字。
这该死的封印,怎么会是她亲手所创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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