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当这个词在凌云溪心底落定的瞬间，她看向苏婉儿的目光，便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纯粹。

    那是一种混杂了太多情绪的审视。有恍然，有怜悯，还有一丝被算计后，自神魂深处泛起的，彻骨的寒意。

    原来，天道宗费尽心机追杀她，不仅仅是为了那半张神陨图。

    原来，那个篡改了她神阵的人，从一开始，就将苏婉儿，或者说，将她这一脉的血裔，当成了开启此地的唯一活祭。

    何其歹毒的用心。

    何其熟悉的手段。

    这盘棋，从万年前就开始了。

    “凌姑娘？”

    苏婉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她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女子在对着虚空画了一通之后，看自己的眼神，就变得如此复杂。

    “你的家族，守护神陨图数千年。”凌云溪收回了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此地的封印，或许与你们的传承有所关联。你试一试，用你们苏家的秘法，看能否引起共鸣。”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听不出半点破绽。

    苏婉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苏家世代的使命，就是守护神陨图。而神陨图，又直指此地。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许，这道连天剑门都束手无策的封印，对自己苏家的血脉，真的会有所不同。

    “我……我试试！”

    苏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为自己打气。

    这个小小的举动，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那些修士的眼中。

    “哈，又来一个想捡漏的。”

    “看她那样子，是想用什么家族秘法？真是天真，王大锤那柄顶阶灵器都劈不开的阵法，靠血脉就行了？”

    天剑门那位手持折扇的倨傲青年，更是轻笑出声，摇着扇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位仙子，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此乃上古神阵，非人力可破。若是不小心引动阵法反噬，伤了你这如花似玉的容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话语轻佻，引得身旁几位同门一阵哄笑。

    苏婉儿的脸颊涨红，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她没有理会那些嘲讽，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三样东西。

    一方玄铁罗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宿轨迹。

    九枚颜色各异的阵旗，旗面上绣着不同的符文。

    还有一叠厚厚的，由不知名兽皮制成的符纸。

    这是她身为苏家嫡女，从小修习阵道所用的全套法器。虽然比不上那些阵道宗师的宝贝，却也都是难得的精品。

    “这女娃娃，看起来还真有两下子。”远处那盘膝而坐的白发老者，此时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兴趣，“星宿定位盘，九宫八卦旗……这是上古星演宗的路数。没想到，这门传承还没断绝。”

    苏婉儿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她将玄铁罗盘置于地面，双手掐诀，一道灵力注入其中。

    “嗡……”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星宿定位盘，可以感应天地间的阵法流转，指针转速越快，证明阵法的能量波动越是庞大和混乱。她以前用此盘推演家族的护山大阵时，指针也只是缓慢转动。可现在，这指针简直像是要挣脱罗盘的束缚，飞出去一般。

    她强行稳住心神，双手变换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璇为眼，玉衡为枢，开阳为门……”

    随着她的低语，九枚阵旗无风自动，化作九道流光，飞向前方，按照九宫之位，稳稳地插在了无形屏障前的地面上。

    紧接着，她并指如剑，从符纸堆中拈起一张，以灵力为墨，在空中飞速绘制出一道复杂的符文，朝着阵旗的中央打了过去。

    “九宫连星，开！”

    随着她一声轻喝，九枚阵旗同时亮起，旗面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彼此之间，由一道道灵力光线连接，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探测阵法。

    在场众人，脸上的轻视之色，都收敛了不少。

    “有点东西啊。”

    “这手布阵的手法，行云流水，没有几十年的功力，绝对做不到。”

    天剑门的少主，也收起了折扇，眉头微皱。他虽然高傲，但不是傻子。苏婉儿展现出的阵道天赋，已经远超西漠绝大多数同辈修士。

    苏婉儿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布下的小型阵法。那九道连接阵旗的灵力光线，如同触手一般，小心翼翼地探向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

    然而，就在光线即将触碰到屏障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竟主动泛起一阵涟漪，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口，直接将那九道灵力光线，吞噬得一干二净。

    “噗！”

    苏婉儿布置的阵法，瞬间被破。她心神受创，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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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短暂的安静后，天剑门少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仙子，都说了让你别白费力气了。这神阵，可不是你这种三脚猫的阵法能撼动的。不如过来，与我等一同商议，或许还能想出些别的办法。”

    他身后的同门，也跟着起哄。

    “就是，苏仙子，别跟那个乡巴佬站在一起了，来我们天剑门这边吧。”

    苏婉儿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死死地攥着拳头，身体因为屈辱和不甘，而微微颤抖。

    她不服。

    她能感觉到，刚才自己的阵法，并非完全没有作用。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捕捉到了这巨大封印的一丝脉络。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她确信，那不是错觉。

    “我再试一次！”

    她不顾嘴角的血迹，再次催动灵力，想要重新布阵。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可以了。”

    凌云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婉儿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

    “可是我……”

    “你的阵道天赋很好。”凌云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感应到它外围的能量节点，足以自傲。”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苏婉儿愣住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凌云溪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落在了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从始至终，凌云溪的注意力，都不在苏婉儿的布阵手法上。

    她的神识，一直锁定在苏婉儿的身上，或者说，锁定在苏婉儿的血脉之上。

    就在刚才，苏婉儿催动灵力，靠近屏障的那一刻。

    凌云溪清晰地“看”到，那道被她命名为“虚空神莲印”的封印核心，那朵由无数时空法则构成的莲花印记，在感应到苏婉儿血脉气息的瞬间，其最中心处那个被篡改过的“钥匙孔”，闪过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却像是在黑暗中，为凌云溪指明了方向。

    她的推演，被证实了。

    苏婉儿，的确就是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并不能用来“打开”这把锁。

    而是要用来……“喂饱”它。

    “真是个好算计。”凌云溪在心底冷笑一声。

    篡改阵法的人，其目的根本不是留下一个后门。而是设置了一个陷阱。一个以神陨之地的机缘为诱饵，专门用来捕猎苏家血脉的，血祭陷阱。

    一旦苏婉儿用自身精血去尝试开启阵法，这道被修改过的“虚空神莲印”，就会瞬间激活其吞噬属性，将她吸成人干，用她的血脉之力，去完成某种未知的仪式。

    “喂，那边那个相貌平平的，你同伴都失败了，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天剑门少主见凌云溪按住苏婉儿，还以为她也要上去出丑，不由得出言讥讽，“怎么，你也想上去跳大神吗？”

    凌云溪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一眼，却让那天剑门少主，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凌云溪不再理会任何人。

    她松开了按在苏婉儿肩膀上的手，向前踏出一步，走到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从头到尾都神秘莫测的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凌云溪伸出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在空中划动。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那道连顶阶灵器都无法撼动的无形屏障，就好像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普通的空气。

    全场，死寂。

    天剑门少主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白发老者刚刚闭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苏婉儿更是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这……这怎么可能？！

    凌云溪的手，在穿过屏障后，并未停下。

    她的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那一点，正点在刚才她神识感应到的，那个闪过暗红色光芒的，“钥匙孔”的位置。

    紧接着，她收回手，转过身，重新拉住了还有些发懵的苏婉儿的手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苏婉儿，朝着那道屏障，迈开了脚步。

    “凌姑娘，不……”

    苏婉儿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在她看来，这无异于撞墙。

    然而，下一秒，她便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清凉的水幕。

    眼前的景象，斗转星移。

    等她再次站稳脚跟时，身后那些修士的喧哗与惊愕，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通往地底深渊的，幽深甬道。

    她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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