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剧烈的共鸣。
在凌云溪指尖触碰到石碑的刹那,整座白玉石碑仿佛从万古的沉睡中苏醒。碑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古老而神秘的文字,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死板的刻痕,而是化作了一个个流光溢彩的金色字符。它们挣脱了石碑的束缚,如同一群找到了归巢方向的金色游鱼,汇成一股璀璨的洪流,朝着凌云溪的眉心,汹涌而来。
“凌姑娘!”
苏婉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那股从石碑上爆发出的,浩瀚而神圣的气浪,猛地推开了数丈之远。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气血一阵翻涌,但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惊骇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只见凌云溪依旧保持着手抚石碑的姿势,一动不动。那道由无数金色神文汇聚而成的光河,已经连接了她的眉心与石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那光芒,神圣,威严,带着不容亵渎的至高气息。苏婉儿仅仅是看着,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栗,想要顶礼膜拜。
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石碑,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这些文字,又是什么?它们涌入凌姑娘的身体,是福,还是祸?
此刻,身处光芒中心的凌云溪,却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神魂风暴。
在那些金色字符涌入眉心的瞬间,她的脑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太阳。
这不是陌生的信息入侵,而是一种……回归。
一种刻印在灵魂最深处,被尘封了无尽岁月,如今终于被钥匙开启的,血脉相连的回归。
她认识这些文字。
何止是认识。
这根本就是她前世,用来书写神谕,敕令诸天,执掌神界权柄的……至高神文!
每一个字符的笔画,每一个转折的韵律,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可也正是这份熟悉,才带来了最刺骨的痛楚。
因为这些本该由她书写,代表着她无上威严的文字,此刻,却在用一种冰冷而悲怆的语调,向她叙述着一场……葬礼。
一场属于她,属于她所建立的那个辉煌神朝的,盛大的葬礼。
洪流般的字符,在她的神识之海中,不再是混乱的游鱼,而是自动排列,组合,构成了一篇篇泣血的篇章。
《神陨纪·卷首·末日悲歌》。
仅仅是看到这个标题,凌云溪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便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需要去理解,不需要去翻译。
每一个神文,都直接将它所承载的画面,情绪,意念,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上。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由星辰琉璃铸就的辉煌神殿。
看到了神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无数神将俯首,万千仙灵朝拜的鼎盛景象。
她看到了神殿的最高处,那张由世界树枝干雕琢而成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被亿万神光笼罩的,看不清面容的……自己。
那是她。
神界至尊,凌云溪。
画面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温暖,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然而,下一瞬间,所有的画面,轰然破碎!
天,塌了。
辉煌的神殿,在顷刻间崩解,化作燃烧的流星,坠入无尽的虚空。
白玉广场,被染成了刺目的血色,无数忠诚的神将,在绝望的嘶吼中,化作了飞灰。
那张至高无上的王座,从中间,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而她,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神界至尊,从九天之上,坠落。
无尽的坠落。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只有死寂。
以及,一双从背后,递出致命一击的,她曾无比信任的手。
“……”
凌云溪的身体,在金光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不是力量的反噬,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极致的痛苦。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的神魂之上,一刀一刀地,将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重新剖开,再撒上一把盐。
“凌姑娘!你怎么了?!”
远处的苏婉儿,终于看清了凌云溪的表情。
那张总是平静淡漠,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在她心中留下一丝痕迹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悲伤,与……滔天的恨意。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凌云溪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不是泪。
在滑落的瞬间,它便被那股从她身上逸散出的,恐怖的神魂之力,蒸发成了虚无。
苏婉儿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想冲过去,想做点什么,可那道金色的光罩,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她牢牢地阻挡在外。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凌云溪在那片金光中,独自承受着那份她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痛苦。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万年。
当最后一个金色字符,融入凌云溪的眉心后,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河,终于缓缓消散。
整座白玉石碑,光芒尽敛。
碑面上,所有的神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它重新变回了一块巨大的,光秃秃的,沉默的白玉。
而笼罩着凌云溪的金光,也如潮水般退去。
她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手抚石碑的姿势。
只是,她低着头,散落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苏婉儿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跳声。
“凌……姑娘?”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凌云溪就像是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美的雕像。
苏婉儿心中一紧,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凌云溪,动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抚在石碑上的手。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当苏婉儿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她的血液,都几乎要被冻结。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
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凌云溪,眼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么此刻,她的那双眼睛,便是……一片埋葬了亿万星辰,凝结了万古玄冰的,死寂的宇宙。
那里面,没有了悲伤,没有了痛苦,甚至没有了恨意。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要将诸天神佛都一同埋葬的……死寂。
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属于金丹修士的气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婉儿无法形容的,古老、浩瀚、至高无上的威压。
在这股威压面前,之前那头混沌巨龙,都渺小得如同蝼蚁。
苏婉儿的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
那是生命层次被彻底碾压后,一种源自本能的,臣服。
凌云溪的目光,没有落在苏婉儿的身上。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座遗迹,穿透了这方世界,望向了那无尽遥远的,她曾经陨落的故土。
良久。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彻骨的寒。
“原来……是这样……”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