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六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
苏婉儿跪坐在数丈之外,那股从石碑爆发出的气浪已经平息,但另一股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从凌云溪的身上,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威压?
不是力量的强弱,不是修为的高低。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的,君临。
仿佛她是天,是地,是这宇宙间唯一的意志。而自己,连同这片遗迹,这方世界,都只是她脚下的一粒尘埃,只需她一个念头,便会彻底湮灭。
苏婉儿感觉自己的神魂在哀鸣,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这股至高的威压面前,本能地想要臣服,想要跪拜。
她死死地咬着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骇然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凌姑娘……到底是谁?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此刻的凌云溪,她的世界里,没有苏婉儿,没有这片深渊,也没有那座已经变得光秃秃的白玉石碑。
她的神识之海,正上演着一场跨越了万古时光的,血色默剧。
那些涌入她眉心的金色神文,并未带来任何新的功法或力量,它们只是钥匙,开启了一扇被尘封了太久,早已锈迹斑斑的大门。
门后,是她的记忆。
不是转世后零碎的觉醒,不是修炼中偶尔闪回的片段。
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属于神界至尊凌云溪的,最后一日。
……
画面,是一座观星台。
观星台悬于神殿之巅,由整块的混沌星核雕琢而成,俯瞰下去,是亿万星河如尘埃般生灭流转的壮丽景象。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神袍,赤着双足,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身边,站着一个同样身着白袍,面容俊美无俦的男子。
她看不清他的脸,记忆的迷雾笼罩着那里,但那份熟悉感,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亲近与信赖,却比任何画面都要清晰。
“云溪,待我炼化了这最后一缕鸿蒙本源,便可与你一同,踏出那一步,去往真正的永恒。”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期待与向往。
她侧过头,笑了。
那时的她,笑容里还没有如今的冰冷与淡漠,纯粹得像是九天之上,初生的神光。
“好,我等你。”
她信他。
就像相信日月会交替,星辰会运转一样,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他是她于微末中亲手扶持起来的,是她最信任的战友,是她认定的,可以一同分享至高王座的,唯一的道侣。
画面一转。
是神殿的核心,她的闭关之所。
她正在为他护法。
他盘膝坐在由世界树之心打造的蒲团上,周身环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色的鸿蒙之气。那是他即将功成的征兆。
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为他隔绝一切外界的纷扰,眼中带着欣慰与期待。
然而,就在他周身气息达到顶点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缕即将被他炼化的鸿蒙本源,猛地暴动起来,化作一柄紫色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利刃,毫无征兆地,从内部,刺向他的神魂本源!
“不好!”
她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后,伸出手掌,按在他的背心。
她要用自己的神魂本源,强行镇压那暴动的鸿蒙之气!
这是最危险,也是唯一的方法。一旦失败,两人都会神魂俱灭。
但她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是他。
就在她的神魂之力,毫无防备地,尽数涌入他体内的瞬间。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她曾看过万万年的,温润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漠然。
没有惊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冷酷。
“噗——”
一柄剑。
一柄由纯粹的黑暗与诅咒之力凝聚而成的,漆黑的魔剑。
从他的胸口,穿透而出。
又从她的后心,贯穿而入。
冰冷,刺骨。
那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神魂被撕裂,信任被背叛的,极致的,冰寒。
她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截漆黑的剑尖,剑尖上,流淌着她金色的神血。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
她想问,为什么。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疯狂的嫉妒,与压抑了无尽岁月的,怨毒。
“为什么……为什么你生来便是至尊?”
“为什么我付出了一切,却永远只能活在你的光环之下?”
“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嘶哑,扭曲,如同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凄美,悲凉,带着一丝自嘲。
原来,她所以为的相濡以沫,情深意重,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缓缓闭上了眼。
神魂,在黑暗魔剑与鸿蒙本源的双重绞杀下,开始崩解。
在她意识坠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在那个男子的身后,虚空之中,一道模糊的,穿着黑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黑袍之上,绣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诡异的,由无数扭曲符文构成的……“天”字。
……
“呵……”
一声轻不可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声,从凌云溪的唇边溢出。
她缓缓放下了抚在石碑上的手,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埋葬了亿万星辰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从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冰冷的,要将诸天都付之一炬的,火焰。
“原来是这样……”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冰,“原来,我不是陨落……”
“是被……囚禁了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股更加恐怖的,仿佛要撕裂这方天地的神魂之力,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她要挣脱!
她要碾碎这凡人的躯壳,她要撕裂这天地的法则,她要重归神位!
她要回到那座神殿,亲手,将那个男人的神魂,一寸寸地,碾成齑粉!
然而——
就在她神魂之力爆发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力量,从她神魂的最深处,轰然反噬而来!
那是一道枷锁!
一道由无数金色神文交织而成,死死地,烙印在她神魂本源之上的,封印!
“噗——”
凌云溪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不再是凡人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璀璨的金色。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要苍白。
那股刚刚爆发出的,足以让这方世界崩塌的恐怖威压,也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被压制回了那具金丹期的,凡人之躯内。
她失败了。
她那属于神界至尊的,浩瀚无边的神魂之力,被一道不知名的禁制,死死地,锁在了这具脆弱的肉身里。
她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竹笼里的,远古巨龙。
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连笼子的栏杆,都无法撼动分毫。
囚禁。
这才是真正的,囚禁。
让她带着记忆,带着力量,却永远被困在最弱小的躯壳里。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仇人高坐于神位之上,享受着她的一切。
而她,只能在这凡尘俗世之中,无力地,挣扎。
何其恶毒!
何其残忍!
“凌姑娘!”
苏婉儿再也顾不上那股威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凌云-溪。
当她的手触碰到凌云溪手臂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冰寒,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源自灵魂的,死寂的寒意。
“你……你没事吧?”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凌云溪嘴角的金色血迹,心疼得无以复加。
凌云溪没有看她。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白皙,纤细,属于凡人女子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在看一个最熟悉的,也最陌生的东西。
良久。
她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
“天……道……宗……”
“玄……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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