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名字,从凌云溪的唇齿间溢出,像是两块万载玄冰,砸入了死寂的深渊,没有激起半点回响,却让搀扶着她的苏婉儿,从头到脚,都冻得僵硬。
“天……道……宗……”
“玄……寂……”
苏婉儿不认识第二个名字,但第一个名字,却是她们不久之前才拼死逃离的梦魇。
她能感觉到,凌云溪在念出这两个名字时,身体里那股让她神魂都为之跪伏的恐怖威压,如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地消散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结了万古死寂的,意志。
凌云溪嘴角的血,是淡金色的。在昏暗的深渊中,像一颗破碎的星辰,带着一种凄艳的美。
苏婉儿想开口说些什么,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被那双眼睛攫取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悲伤、愤怒、憎恨……这些过于激烈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了下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虚无的平静。仿佛一片燃尽了所有星辰,只剩下冰冷尘埃的宇宙。
她知道了。
一切,都清晰了。
《神陨纪》……何其讽刺。
她并非陨落。
陨落,尚有轮回之机,尚有重来之日。
而她,是被从神座上活生生地拽了下来,剥夺了神格,打碎了神躯,然后将她那不灭的神魂,塞进了一具凡人的躯壳。
最后,用她自己亲手制定的,神界至高的法则,铸成了一把锁,死死地,锁在了她的神魂本源之上。
这才是真相。
不是转世,是囚禁。
不是跌落凡尘,是永世监禁。
让她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却手无缚鸡之力。
让她看着自己曾经执掌的天地法则,变成束缚自己的牢笼。
让她清楚地知道仇人是谁,却连靠近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凡尘的生老病死中,在无尽的轮回里,被消磨掉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尊严,直至神魂彻底腐朽,化为这天地间的一缕凡尘。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玄寂。
凌云溪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拂过自己的唇角,将那一点淡金色的神血,轻轻抹去。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站直了身体,挣脱了苏婉儿的搀扶。
仿佛刚才那个吐血踉跄,摇摇欲坠的人,不是她。
“凌……姑娘,你……”苏婉儿看着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凌云溪没有看她。
她的神识,如同一柄最精细的刻刀,再次沉入自己的神魂之海。
这一次,不再是狂怒的冲击,而是冷静到极致的,探查。
她“看”到了那道枷锁。
那道由无数金色神文交织而成,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烙印在她神魂本源上的禁制。
这禁制,与她的神魂,几乎融为一体,甚至与这方天地的法则,都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她越是想用神魂本源的力量去冲击它,它便从天地法则中汲取越多的力量来反制,变得越发坚固。
除非,她的力量,能在一瞬间,超越这整片凡俗世界的天地法则总和。
否则,任何试图强行破封的举动,都只会是饮鸩止渴。
所以,想要打破这囚笼,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在这囚笼之内,遵守这囚笼的规则。
一步一步地修炼,一点一点地变强。
从炼气,到筑基,到金丹,到元婴……
直到她的力量,在这凡俗的躯壳之内,积累到足以从内部,将这天地法则与神魂禁制,一同撑破的程度!
就像是……养蛊。
玄寂和天道宗,将她这只最毒的蛊虫,投入了凡界这个巨大的器皿之中。
他们或许是在等,等她被凡尘磨灭。
又或许,他们还有别的,更加恶毒的目的。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不该,让她记起一切。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笑声,从凌云溪的喉间发出。
苏婉儿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笑了?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与嘲弄。
“原来,是这样……”凌云溪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想要破开这牢笼,必先……拥有足够的力量。”
而力量,从何而来?
功法,她不缺,神界的至高功法,她信手拈来。
丹药,她不缺,只要有材料,神丹都能炼制。
法宝,她不缺,星痕剑的品阶,远超这凡俗世界。
她唯一缺的,是时间和资源。
而天道宗,这个遍布诸天,为虎作伥的爪牙,无疑是她眼前最肥美,也最合适的……资源。
凌云溪的目光,终于从那无尽的虚空中收回,落在了眼前这座光秃秃的白玉石碑上。
碑上的神文已经消失,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她不知道,是谁,在万古之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这里,留下了这唯一的线索。
是她曾经的部下?还是某个心怀愧疚的旁观者?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真相。
这就够了。
“走吧。”凌云溪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去哪?”苏婉儿还有些没回过神。
“这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凌云溪的目光,投向了石碑的后方。
既然有人费尽心机地留下这篇《神陨纪》,必然不会只是一篇单纯的文字。
能承载神文的白玉石碑,本身就是一件至宝。
而守护此地的,又是元婴期之上的混沌巨龙。
这背后,一定还藏着什么。
或许,是那位留下石碑之人,为她准备的,东山再起的,第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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