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比尘埃更细微的坐标印记,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深深扎入凌云溪的神识之海。
没有掀起滔天巨浪,只是在那片死寂的冰原上,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黑色的孔洞。
孔洞的另一头,是她曾经的王座,如今的囚笼。
是那个她曾倾心信赖,最终却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击的男人。
玄寂。
凌云溪缓缓收回了神识,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所窥见的,不过是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石子。
她站起身,动作平稳地将那三枚足以让诸天都为之疯狂的玉简,重新放回了青铜宝库之中。然后,伸出双手,按住古朴的盖子,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将其缓缓合上。
最后,她将整个宝库,连同里面剩下的神莲与诸多天材地宝,一并收入了储物戒指。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一个清扫完战场的士兵,冷静,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婉儿站在一旁,从始至终,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看着凌云溪,心中那股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愈发浓烈。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在窥见了那般残酷的真相之后,如何能平静到这种地步。
那不是压抑,不是伪装。
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焚烧成灰烬后,只剩下冰冷目标的,绝对理智。
就在苏婉儿以为凌云溪会立刻动身,去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时,凌云溪却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
苏婉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师长检阅的弟子。
“你为我护法七日,神魂耗损不小。”凌云溪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你所修的功法,很有趣。”
苏婉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凌云溪在同自己说话,连忙道:“是……是我苏家祖传的《听雪七玄音》,只是……只是传承残缺,晚辈愚钝,只能领悟些皮毛。”
她有些窘迫。
在凌云溪这种深不可测的存在面前,她这点微末道行,确实不值一提。
凌云溪没有评价她的功法,只是继续说道:“这片古战场,残留着万古前的道韵与厮杀之音。你的功法,似乎能与之共鸣,但不得其法,反受其害。像一架好琴,却被胡乱拨弄,弹出的不是乐曲,是噪音。”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但苏婉儿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心头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这几日为凌云溪护法,她时刻警惕着四周,神魂与灵力都高度集中。她也察觉到了,自己修炼的《听雪七玄音》,与这片战场上那些无形的,混乱的意志,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神魂耗损过度的后遗症。
可现在被凌云-溪一语道破,她才惊觉,这或许不是坏事,而是一场她从未察觉到的,天大的机缘!
“还请凌姑娘……指点迷津!”苏婉儿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凌云溪,深深地行了一礼。
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凌云溪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指点?
她前世执掌神界,座下听道的强者不计其数,随口一句,便可让神将顿悟。指点一个凡俗界的金丹修士,本是易如反掌。
但此刻,她却有了些许不同的想法。
苏婉儿的忠诚,她看在眼里。
一个可靠的盟友,远比一个需要时时分心保护的累赘,要有价值得多。
更何况,她刚刚从《万道丹解》与《虚空引灵诀·神魂篇》中,对“道”与“神魂”的运用,有了全新的认知。苏婉儿的功法,对她而言,也是一个绝佳的,印证自身所学的机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个盛放着“万年地心乳”的暖玉小瓶。
她揭开瓶塞,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苏婉儿只闻到一丝,便感觉自己耗损的神魂之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
凌云溪屈指一弹。
一滴。
仅仅一滴乳白色的液体,从瓶口飞出,悬浮在苏婉儿的面前。
那滴液体,晶莹剔透,其中仿佛蕴含着一个初生的世界,充满了无尽的生机与灵性。
“服下它。”凌云溪淡淡地说道,“守住心神,去‘听’。”
苏婉儿看着眼前这滴价值连城的宝物,心神俱颤。她知道,这滴液体,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都为之疯狂。而凌云溪,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
她没有矫情地推辞,因为她知道,在凌云溪面前,任何推辞都是毫无意义的虚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凌云溪再次一拜,然后张开嘴,将那滴万年地心乳,轻轻地,吸入了口中。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温和而又霸道的生命洪流,瞬间在她的体内炸开!
那股力量,没有狂暴地冲击她的经脉,而是如春风化雨般,滋养着她每一寸干涸的神魂,修复着她根基中的每一丝暗伤。
苏婉儿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天地初开时,最温暖的生命源泉之中,通体舒泰。
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种感觉时,凌云溪那清冷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的识海中响起。
“凝神!你以为这是让你来泡澡的吗?”
苏婉儿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连忙收敛心神,按照凌云溪的指示,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听觉”之上。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在万年地心乳的滋养下,她的神魂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与通透。
之前那些混乱,嘈杂,让她头痛欲裂的战场残响,此刻,在她的“耳”中,却变得清晰可辨。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刀剑相击的悲鸣,听到了神通用尽的怒吼,听到了神兽陨落前的哀嚎,也听到了……那九首炼狱麟,在化作光点前,那一声跨越了万古的,孺慕的低鸣。
这些声音,不再是噪音。
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首宏大,惨烈,却又充满了不屈与守护意志的,战争史诗!
苏婉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她的先祖。
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坐于九天之上,素手抚琴。琴音响起,可安天下,可定四海,亦可……杀伐万里!
她看到了,先祖是如何从天地间的风声、雨声、万物生灵的呼吸声中,领悟出《听雪七玄音》的雏形。
她也看到了,在一场不知名的浩劫中,传承断绝,后辈子孙只能抱着残缺的琴谱,苦苦钻研,却再也无法奏出那惊天动地的,神音。
原来……
《听雪七玄音》的最高境界,并非是去创造声音。
而是去……聆听。
聆听天地万物,聆听大道之音,然后,将其化为己用!
“嗡——”
一声清越的琴鸣,从苏婉儿的体内传出。
她的本命法宝,那架古朴的七弦琴,自动浮现在她的身前。
琴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竟一一点亮,最后汇聚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古老的符文。
苏-婉儿的眼角,滑下了两行清泪。
那是喜悦的泪,是感动的泪,也是明悟的泪。
她缓缓伸出手,手指,落在了琴弦之上。
没有去想,没有去记。
她只是将自己刚刚“听”到的那首,属于这片古战场的,悲壮的史诗,通过自己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
一股惨烈肃杀的金戈之气,瞬间迸发!
整个深渊,仿佛都为之震颤!
凌云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苏婉儿的修为,在琴音之中,节节攀升。
金丹中期,金丹后期……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金丹后期的顶峰,距离金丹巅峰,也只有一线之隔。
这并非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的琴音,她的道,完整了。
良久,琴音止歇。
苏婉-儿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撼与感激。
她站起身,对着凌云溪,便要跪下。
“苏婉儿此生,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份恩情,已非“指点”二字可以形容,而是再造之恩!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膝盖,让她无法跪下。
“一场交易罢了。”凌云溪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为我护法,我助你破境,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架脱胎换骨的古琴,难得地,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以后,你的琴音,总算不只是能用来办丧事了。”
这句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调侃,让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感动中的苏婉儿,表情瞬间一僵,哭笑不得。
凌姑娘……还是那个凌姑娘。
就在这时,凌云溪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她们来时的方向,那片通往遗迹之外的,深邃的黑暗。
她那双刚刚才点亮了一颗孤星的眼眸,再次沉寂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深渊。
“看来,清静的日子,到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婉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有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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