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苏婉儿只觉得耳边那呼啸的风声骤然消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惯性让她向前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她愕然抬头,发现凌云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身形,正静立在一座山巅之上,遥望着远方。
“我们……不走了?”苏婉儿喘息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几乎让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甩出去。
凌云溪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传来:“他没追来。”
“没追来?”苏婉儿一怔,随即大喜过望,“难道他放弃了?”
“不。”凌云溪缓缓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着天边的流云,却比流云更冷,“他去了古长青死的地方。”
苏婉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想象得到,此刻在那片化为废墟的山林里,正站着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仅仅是那一道跨越万里锁定的神识,就让她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苏婉儿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那他发现我们不在,岂不是会立刻追过来?我们现在……”
“不急。”凌云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他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说完,她竟真的就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苏婉儿彻底懵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凌云溪的行事逻辑。面对一位元婴后期巅峰,带着至少两位同阶大能的追杀,不抓紧时间逃命,反而在这里悠闲地看风景,甚至还等着对方“看清楚”?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
苏婉儿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只能怀着满心的不解与忐忑,站在凌云溪身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心全是冷汗。
……
另一边。
古长青陨落的那片山林废墟之上。
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三道涟漪。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正是天道宗宗主,陈玄。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黑色道袍,面容清癯,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追杀仇敌,只是来山间散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老者。
一人身穿火红色长袍,性情看来颇为爆裂,双眉如火,眼神开阖间,有电光闪过,正是天道宗左护法,赤炎尊者。
另一人则是一身蓝色锦衣,面容阴鸷,眼神如毒蛇般冰冷,是为右护法,玄水上人。
两人刚一现身,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脸色便齐齐一变。
“好霸道的剑意!”赤炎尊者脾气最是火爆,忍不住低喝出声。
他能感觉到,这片废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残枝败叶上,都残留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带着创生之意的金色剑气。
这股剑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像是在净化这片被魔气污染的大地,让这里隐隐有了一丝万物复苏的迹象。
玄水上人则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蹲下身,捻起一撮焦黑的泥土。
泥土之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古长青的,湮灭法则的气息。
这丝气息,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便被周围无处不在的金色剑气,彻底净化,消散无踪。
玄水上人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与古长青同为元婴后期,深知对方燃烧神魂后那一击的恐怖。那是足以将同阶修士连同存在的概念都一并抹去的禁术。
可现在,现场残留的,却是对方的克星。
“宗主,”玄水上人站起身,声音沙哑,“古长老……怕是连神魂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话一出,连脾气火爆的赤炎尊者,都沉默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与净化。
陈玄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步走在这片废墟之上,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庭院。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战斗的痕迹。
被地脉之力冲毁的山谷,被领域之力压垮的巨石,被剑气斩断的古木……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片空地之上。
那里,是古长青最后化为光点,消散的地方。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七品宝丹“凝魂丹”的药香。
陈玄的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临阵突破,根基不稳,神魂有损,竟还能当场服丹稳固……”
他轻轻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听在两位护法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临阵突破,还能分心服丹?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与战斗意识!
“人呢?”赤炎尊者环顾四周,神识如潮水般铺开,却连一丝人影都未曾发现,“宗主,那妖女往哪个方向跑了?”
陈玄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一股比两位护法加起来还要磅礴浩瀚无数倍的,属于元婴后期巅峰的恐怖神识,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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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神识,不再是简单的扫描。
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这方圆百里的时空,都强行“回溯”了一遍。
虽然无法真正逆转时间,但他却能通过法则的共鸣,捕捉到不久前,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留下的残影。
他的脑海中,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那道金色的剑光,如何净化了古长青的湮灭死光。
他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如何在一剑之后,身形微晃,呕出了一口心血。
他也看到了,另一个女子,递上了一枚丹药。
最后,他看到,那白衣女子在服下丹药后,没有片刻停留,便拉着同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一个……让他都感到意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浓厚的,兴味。
“有意思。”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宗主,到底怎么了?那妖女耍了什么花招?”赤炎尊者急切地追问。
玄水上人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陈玄没有卖关子,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与他们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没有逃。”
“什么?”两位护法齐齐一愣。
“她去了我们的……山门。”
陈玄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两位护法都感到心悸的,冰冷的寒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片无法置信的,荒谬。
去……去山门?
一个刚刚经历死战,身负重伤,被三位元婴后期巅峰战力追杀的金丹修士,不想着如何躲藏逃命,反而……直奔他们的大本营而去?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不自量力?
“她疯了不成?!”赤炎尊者第一个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她以为我们天道宗的山门,是她家后花园吗?就凭她一个半步元婴,也敢去闯护山大阵?!”
玄水上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阴鸷的眼神里,也满是轻蔑与不屑。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然而,陈玄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看到那个正盘膝坐在山巅,静静等待的女子。
“她不是疯了。”
陈玄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棋手,遇到了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招招致命的对手时,所特有的,兴奋与残忍。
“她是在……逼我回去。”
“逼您回去?”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再次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这声东击西的伎俩,虽然大胆,但又如何能“逼”得了一位元婴后期巅峰的宗主?
只要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回去,都足以将那女子镇压。
“你们以为,她的目标,是护山大阵吗?”
陈玄看着自己这两位虽然实力强横,但脑子却有些僵化的护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一点。
一幅由灵力构成的,天道宗山门的立体虚影,出现在三人面前。
“我们的护山大阵,由九九八十一座阵基构成,引动九条地脉之力,可抵挡化神修士三日猛攻,她自然破不开。”
陈玄的手指,点在了那座代表着魂殿的建筑上。
“她也知道,她破不开。”
“所以,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大阵。”
陈玄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来自九幽之下的魔音,让两位护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目标……是这些。”
他的手指,从魂殿,划向丹药房,划向藏经阁,划向那些正在宗门内潜心修炼,毫无防备的……低阶弟子。
“她要做的,不是攻山。”
陈玄看着两位护法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屠杀。”
屠杀。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扎进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的耳膜,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逆流。
他们终于明白了。
凌云溪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攻破那固若金汤的护山大阵。
她要做的,是在他们这三位宗门最高战力倾巢而出,宗门内部最为空虚的时刻,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天道宗最柔软的腹地。
她要用一场血腥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屠杀,来告诉整个修仙界,天道宗,并非不可战胜。她要用无数低阶弟子的性命,来狠狠地,抽在宗主陈玄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掘天道宗的根基,是在动摇天道宗万年来的统治根基!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赤炎尊者那火红色的长眉倒竖,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将脚下的大地都灼烧出一片片焦痕。
他无法想象,一个看起来清冷如仙的女子,行事竟会如此狠辣,如此……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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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上人面沉如水,那双阴鸷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轻蔑,转而是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忽然觉得,宗主将此女列为影响“大计”的变数,并非小题大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事百无禁忌的敌人,远比那些循规蹈矩的正道巨擘,要可怕百倍。
“宗主,我们必须立刻回去!”玄水上人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急切。
陈玄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由灵力构成的山门虚影,目光落在那座代表着藏经阁的建筑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他轻轻反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既然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会回去。”
赤炎尊者急道:“那我们更要回去!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屠戮宗门弟子不成?我一人回去,便足以将她镇压!”
“你?”陈玄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却让赤炎尊者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回去,正中她下怀。”
陈玄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敢孤身一人,等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就是在赌。”
“赌我们三人,会分兵。”
“你一人回去,她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那种净化之力,将你斩杀在山门之外。届时,我们三人,便去其一。”
“若是我与玄水回去,留你在此,她便会立刻远遁,我们再想找到她,便难如登天。而她,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陈玄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精准落下的棋子,将凌云溪那疯狂计划背后的,层层算计,剥得干干净净。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听得心头发寒。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个女人的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她根本不是疯了,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赤炎尊者一向火爆的性子,此刻也彻底没了主意。
进,是陷阱。
退,是圈套。
他们这三位足以横扫一方修仙界的元婴后期大能,竟被一个半步元婴的女子,逼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陈玄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推演。
以他元婴后期巅峰的神魂,模拟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若是自己不回去,那个女人,会毫不犹豫地,在天道宗的山门之外,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她不会恋战,一击即退,专门挑那些没有反抗之力的外门、内门弟子下手。
天道宗的威严,将因此一落千丈。
他看到,若是自己分兵,无论谁回去,都将面对那个女人最凌厉,最不计后果的雷霆一击。她那诡异的金色力量,对元婴修士,有着致命的克制。
三去其一,是极有可能的结果。
推演了千百次,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极度不悦的,事实。
他被……牵着鼻子走了。
那个女人,用一种近乎阳谋的方式,逼着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无论他怎么选,她都稳赚不赔。
“呵呵……”
陈玄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那丝冰冷的兴味,已经彻底转为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既然她想玩,那本座,就陪她好好玩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大袖一挥。
“嗤啦——”
他面前的空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的另一头,是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法则。
“走。”
陈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步,踏入了那空间裂缝之中。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压抑的怒火与杀机,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这片化为废墟的山林,再次恢复了死寂。
……
山巅之上。
苏婉儿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她不知道凌云溪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们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而那头最恐怖的洪荒巨兽,随时可能从深渊中,探出头来。
她忍不住,又一次看向盘膝而坐的凌云溪。
凌云溪闭着双眼,面色平静,长长的睫毛在山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已经入定。
可苏婉儿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轻轻敲击着。
那不是放松。
那是一种,极度专注,极度紧绷的状态。
她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苏婉儿感到安心,反而让她的心,沉得更快了。
连她,都在紧张。
那说明,接下来的局面,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倍。
就在苏婉儿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抑逼疯的时候。
“来了。”
凌云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风,停了。
不是风力减弱,而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天,暗了。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整片天空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的色泽。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压迫,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来自生命位阶的,绝对碾压。
苏婉儿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砸中。
她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她体内的灵力,瞬间凝固,连运转一丝都做不到。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这……这就是元婴后期巅峰的,真正实力吗?
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在她即将被这股威压彻底碾碎神魂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金色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瞬间在她周身,撑开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领域。
苏婉儿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骇然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那灰败的天穹之上,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裂开了三道漆黑的缝隙。
三道身影,缓步,从那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动作,却让这方天地,都为之失色。
为首的,正是那个面容清癯的黑袍道人,天道宗宗主,陈玄。
他的身后,左边是赤炎尊者,右边是玄水上人。
三位元婴后期的大能,成品字形,将下方那座小小的山头,彻底封死。
没有退路。
陈玄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山巅那两道纤细的身影之上。
当他的视线,与凌云溪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眼眸,在空中交汇的刹那。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座山峰,在这股无形的气势交锋下,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巨大的山石,从山体上剥落,滚滚而下。
苏婉儿被凌云溪护在身后,却依旧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两柄巨锤,来回轰砸,眼前阵阵发黑。
仅仅是……气势的交锋,便已如此恐怖!
凌云溪站在山巅,白衣猎猎,黑发飞扬。
在那股足以压垮山川的恐怖威压下,她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动摇。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甚至,还带着一抹,极淡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天地,“我等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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