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丝线。
那柄完全由金色神魂之火凝成的小剑,出现得那般突兀,又那般理所当然。
它没有撕裂长空的尖啸,没有搅动风云的威势,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仿佛自亘古以来,它就应该在那里。
苏婉儿疯狂拨动琴弦的手指,骤然一僵。
她那因燃烧精血而变得血红的眼眸,倒映着那一点极致的金色,所有的魔音,所有的杀伐,在那一抹纯粹的神圣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她用性命换来的,那一个刹那的喘息,竟被凌云溪,用来点燃了一场更加绚烂,也更加决绝的,自焚。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脸上的暴怒与不屑,也凝固了。
他们刚刚挥手驱散了苏婉儿那恼人的魔音侵扰,下一瞬,便感觉到了一股让他们从元婴深处,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不是力量层级的碾压。
那是一种……生命本质的,绝对的,君威。
仿佛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而是两个刚刚开启灵智,在山林间仰望天穹神只的,凡俗生灵。
而那柄金色的小剑,便是神只投下的,审判之光。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玄的身上。
作为那柄神魂小剑的唯一目标,他所承受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在那柄小剑出现的瞬间,他那足以封锁天地的元婴领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在他意志所构建的法则之网上,悄然蔓延。
他终于明白,凌云溪那句“看门狗”,并非是临死前不甘的咒骂。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蔑视的,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杂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悸动,轰然冲上了陈玄的识海。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清癯古井般的面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找死!”
陈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情绪。
那是被蝼蚁撼动了神座的,震怒。
他那只缓缓抬起,准备施展雷霆一击的手,五指猛然张开,对着那柄已经近在眉睫的金色小剑,虚空一抓!
“法则,湮灭!”
没有光,没有声。
陈玄身前的空间,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硬生生擦去了一块。
那片区域内的一切,物质,灵气,法则……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最纯粹的,虚无。
这是比古长青那半吊子的湮灭死光,要高明纯粹了不知多少倍的,真正属于元婴后期巅峰强者的,领域神通!
他要将那柄渎神的小剑,连同它所携带的那股让他感到极度不悦的意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那片“虚无”即将吞噬金色小剑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柄金色小剑,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它没有被动地等待被吞噬,而是剑尖微微一颤。
嗡——
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神殿深处的,古老钟鸣,毫无征兆地,在陈玄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响!
这钟声,无视了他的神魂防御,无视了他的元婴壁垒,就那么霸道地,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最深处。
那一瞬间,陈玄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俯瞰众生,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天道宗宗主。
他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跪倒在无尽白玉阶梯之下的,卑微的朝圣者。
而在那阶梯的尽头,云雾缭绕的至高神座之上,一道模糊,却又威严到让他不敢直视的,伟岸身影,正缓缓地,向他投来了一瞥。
那一瞥,没有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漠然。
就像人,不会在意脚下的一粒尘埃。
可就是这一瞥,却让陈玄那颗早已修炼得如万载玄冰般坚固的道心,瞬间分崩离析!
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的,想要顶礼膜拜,想要五体投地的冲动,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骄傲。
他的元婴,在紫府中疯狂颤抖,哀鸣。
他的神魂,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羔羊,蜷缩成一团,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陈玄的心中,掀起了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他那引以为傲的,足以掌控一方天地的元婴后期巅峰修为,在那道目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神魂压制!
不,这已经不是压制了。
这是……神谕!
是更高维度的生命,对低维度生命,所下达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指令!
他掌控“湮灭”法则的手,在这一刻,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迟滞。
而对于那柄神魂小剑而言,万分之一息,已经足够。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柄金色的小剑,在那片“湮灭”的虚无彻底合拢之前,擦着它的边缘,一闪而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它没能刺入陈玄的眉心。
却在他的左侧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金色的,焦痕。
一丝金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道伤口,便要往他的识海里钻。
“滚!”
陈玄终于从那神魂的绝对震慑中,挣脱出了一丝神智。
他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怒吼,体内的元婴之力轰然爆发,强行将那丝金色火焰,从伤口中逼了出来。
那丝火焰在空中跳动了一下,便悄然散去。
可陈玄的左脸颊上,那道焦痕,却像是被神兵利器,刻印在了他的法则之躯上,无论他如何运转灵力,都无法将其抹去。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但,他确确实实地,被一个半步元婴的修士,伤到了。
更重要的是,那道伤口之上,残留着一股至高无上的,神圣威严的气息,像一个永不褪色的烙印,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天空中的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呆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金色小剑出现,看着宗主施展神通,看着宗主……脸上多出了一道伤痕。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他们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宗主,受伤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凌云溪,在神魂小剑离体的那一瞬间,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宣纸。
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眸,也迅速黯淡下去,最后的光彩,停留在陈玄脸颊上那道金色的伤痕上,仿佛带着一丝,遗憾。
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铮……”
一声哀鸣,苏婉儿手中的碧海潮生琴,血光散尽,恢复了原本的碧绿,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摔在山石上。
她的身体,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倒在了凌云溪的身旁。
两个女子,一个白衣染血,一个绿裙破碎,就那样静静地,倒在山巅的碎石之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死寂。
整片天地,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云散了,连光线,都仿佛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
陈玄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他没有去看那两个倒下的女子,也没有去理会身后两位护法那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自己左脸颊上,那道金色的焦痕。
指尖传来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灼烧灵魂的,滚烫。
以及,那股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又无比……心悸的,神圣威严。
他活了近三千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一步步,走到了这方世界的最顶端。
他见过无数天骄,斩过无数强者,甚至亲手覆灭过不止一个,传承万年的宗门。
他的心,早已比脚下的山石,更冷,更硬。
可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
他体会到了,一种他早已遗忘了近三千年的,感觉。
恐惧。
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无法抑制,无法抗拒的,恐惧。
“呵……呵呵……”
陈玄忽然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自嘲。
他缓缓放下手,再次抬起头,看向山巅上那两道,已然昏死过去的身影。
他眼中的虚无,不见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疯狂的杀意。
他被一只他眼中的蝼蚁,伤到了。
他被一只蝼蚁,勾起了他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不可饶恕。
绝对,不可饶恕!
他要将她们,连同她们存在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彻底地,抹掉!
“死。”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字,从他的口中,吐出。
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法则的波动。
可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却骇然地看到,随着他手掌的抬起,周围百里之内,所有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帝王的征召,疯狂地,向着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一尊由纯粹的,高密度灵气压缩而成的,百丈高的,透明的,死亡巨掌,在他的头顶,缓缓成型。
那巨掌之上,布满了玄奥的法则纹路,散发着足以将这片山脉,都一击拍成齑粉的,毁灭气息。
然而,就在那死亡巨掌即将落下,将山巅上的一切,都彻底碾碎的瞬间。
一直静静躺在碎石之中,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凌云溪身上,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了一股,金色的光。
这一次,不再是凝成小剑的,锐利杀机。
而是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威严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从沉睡中苏醒。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静静地,释放着自己的光和热。
可在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陈玄头顶那尊百丈高的死亡巨掌,竟发出一声哀鸣,其上流转的法则纹路,瞬间暗淡,竟有了崩溃的迹象!
陈玄那即将拍下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子,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骇,迷茫,与不可置信的,骇然之色。
这股气息……
比刚才那神魂一击中蕴含的,还要强大,还要……纯粹!
这已经不是神谕了。
这根本就是……
神只,亲临!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不,一个半步元婴的修士,体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蕴藏着如此恐怖的东西?!
她……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