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先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云溪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潭底最深沉的黑暗,缓缓翻涌了上来。
看门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具分量。
它否定的,不是天道宗的实力,而是天道宗存在的,根本。
“你找死!”
赤炎尊者那暴怒的吼声,终于再次炸响。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威压,一团人头大小,暗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凭空出现。那火焰没有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却让周围的空间都呈现出一种即将融化的,诡异的扭曲。
他身旁的玄水上人,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转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毒蛇般的阴冷。
他们可以接受对手的顽抗,可以欣赏猎物的挣扎,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对他们所侍奉的“天道”,有丝毫的亵渎。
然而,真正让苏婉儿感到遍体生寒的,是陈玄的反应。
他没有动怒。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凌云溪,那双虚无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一种,棋手发现棋子竟跳出棋盘,拥有了自己意志时的,错愕。
紧接着,那份错愕,便化作了纯粹的,再也不加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如果说,之前的陈玄,是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着凡人的挣扎。那么此刻的他,终于褪去了神的外衣,化身为一尊,只想将眼前这个渎神者,彻底碾碎成尘埃的,恶魔。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知道的要多。”
陈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的缝隙中,挤压出来,带着刮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只刚刚才封锁了空间的手。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法则的剧烈波动。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抬起了手。
可苏婉儿却看到,随着他手掌的抬起,整片天空,那灰败的色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粘稠,仿佛天空,正在向着大地,缓缓塌陷。
完了。
苏婉儿的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能感觉到,身前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那只手抬起的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凌云溪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可苏婉儿却分明看到,一滴冷汗,从凌云溪光洁的额角,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她那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她在害怕。
不,不是害怕。
是……无力。
一种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纵有万千算计,也无从施展的,深深的无力。
苏婉儿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
凌云溪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逃不掉。
她之所以选择直奔天道宗山门,之所以在这里停下,之所以说出那番石破天惊的话,都不是为了逃跑。
她是在,拖延时间。
用一种最疯狂,最不要命的方式,拖延着每一息,每一个瞬间。
可她在等什么?
苏婉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凌云夕已经到了极限。
那强行破境留下的道伤,那操控空间法则被反噬的内创,那硬抗三位元婴后期威压的神魂损耗……她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是一个奇迹。
她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而陈玄,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等。
他在等凌云溪自己,先从内而外地,崩溃。
他要的,不是单纯的杀死。
他要的,是一场最彻底的,从肉体到精神的,完全的,碾压。
苏婉儿看着凌云溪那在山风中微微颤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三尊如同神魔般的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绝望,混合着灼热的愤怒,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站在这里,像一个被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救了自己两次的女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想起在遗迹之外,凌云溪挡在她身前,一剑斩灭天地的身影。
她想起刚才,那只搭在她肩上,冰凉,却又无比坚定的手。
自己,只会躲在她的身后吗?
自己,就只是一个,拖累吗?
不。
苏婉儿的眼底,那份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光,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她知道自己很弱。
在这些元婴后期的老怪物面前,她那点修为,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连让他们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她也知道,自己冲上去,唯一的下场,就是神魂俱灭,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
可是……
那又如何?
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熄灭。
可怕的是,作为一个被拯救者,却连为拯救自己的人,流一滴血的勇气,都没有。
凌云溪在拖延时间。
那自己,能不能……再为她,多拖延哪怕一息的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与犹豫。
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用一种近乎于无声的动作,从凌云溪的身后,走了出来。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
却像是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投入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小石子。
凌云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冰冷。
“回去。”
苏婉儿没有听。
她只是静静地,与凌云-云溪并肩而立,抬起头,迎向了天空中那三道足以让神佛都为之战栗的目光。
“呵,又来一个不怕死的。”赤炎尊者见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怎么,想上演一出姐妹情深,共赴黄泉的戏码?”
玄水上人没有说话,只是那阴鸷的目光,在苏婉儿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主动跳上砧板的,愚蠢的祭品。
陈玄的目光,也第一次,从凌云溪的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苏婉儿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人,不会在意脚下,多了一只,还是少了一只,蚂蚁。
苏婉儿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
她只是看着凌云溪的侧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仿佛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
可苏婉儿却笑了。
“你救了我两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这一次,换我,来帮你一次。”
说完,不等凌云溪再开口。
苏婉儿手腕一翻。
一张古朴的,通体碧绿的七弦琴,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前。
正是她的本命法宝,碧海潮生琴。
“铮——”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苏婉儿的指尖,轻轻划过琴弦。
一声清越,却又带着无尽杀伐之意的琴音,骤然响起!
那琴音,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的音浪,没有攻向天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直直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这不是攻击。
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弱者,在面对神魔时,所发出的,最决绝,最不屈的,咆哮!
“不自量力!”
赤炎尊者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挑衅的暴怒。
他甚至懒得动手,只是心念一动,一道由他领域之力所化的,无形的火焰屏障,便瞬间将那道音浪,彻底焚烧,湮灭。
然而,就在他出手抹去那道琴音的瞬间。
苏婉儿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凄美的,决然的弧度。
她猛地张开嘴。
“噗——”
一口殷红的,带着点点金色的心头精血,尽数喷洒在了那碧绿的琴身之上!
嗡——
碧海潮生琴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琴身上那碧绿的光华,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竟化作了一种妖异的,血红!
“以我之血,祭我之魂!”
“碧海潮生,魔音……灌耳!”
苏婉儿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再不复往日的清雅。
她那纤长的十指,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数道残影,疯狂地,在那七根血色的琴弦之上,拨动!
“铮!铮!铮!铮!铮!”
这一次,不再是清越的琴音。
而是一阵阵足以撕裂神魂的,尖锐,刺耳,充满了混乱与疯狂的,魔音!
那血色的音浪,比之前强大了十倍,百倍!
它不再是简单的扩散,而是化作了无数道无形的,血色的利刃,铺天盖地,无差别地,朝着天空中的三道身影,攒刺而去!
燃烧精血,自毁道基!
她竟是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换取了这短暂的,超越了自身极限的,力量!
“疯子!”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不是忌惮这攻击的威力。
而是被苏婉儿这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所震慑。
他们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来抵挡这虽然不足以致命,却足以污人神魂的,魔音侵蚀。
而就在他们心神被牵扯的,那一个刹那。
一直沉默不语的凌云溪,动了。
她的眼中,没有感动,没有赞许。
只有一片,抓住了万分之一机会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机!
她没有逃。
也没有攻向看似最弱的苏婉儿。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陈玄!
只见她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自己的眉心,狠狠一点!
“以我神魂,燃我道火!”
轰——
一股比之前斩杀古长青时,更加璀璨,更加威严,更加神圣的,金色的火焰,从她的眉心,轰然窜出!
那火焰,不再是附着于剑身。
而是化作了一柄,完全由神魂之火构成的,三尺长的,金色小剑!
那小剑出现的瞬间,连陈玄那足以封锁天地的领域,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去!”
凌云溪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这个字。
那柄金色的神魂小剑,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法则的阻隔,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陈玄的,眉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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