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柄灌注了金丹期修士全部灵力的血色巨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斧刃上凝聚的煞气，几乎化为实质，将龙傲天头顶那片空间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周围的佣兵们，屏住了呼吸。有的人眼中是兴奋，有的人是惋惜，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生命的凋零，本就是最寻常的点缀。
龙傲天单膝跪地，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入尘土。他抬着头，那双燃烧着不屈狂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劈向自己天灵的血光。他没有闭眼，即便是死，龙族的太子，也要站着看清敌人的模样。
凌云溪站在人群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喧嚣都已褪去。只剩下那道血色的斧光，和龙傲天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沾满血污的脸。
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株从九幽深渊里长出的魔藤，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神。前世数百年的争斗，无数次的生死一线，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是她的敌人，是她登临神界至尊之位的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绊脚石。
只要她不动，这个心腹大患，就会彻底消失。
可……
神界那场惊天之变，那场导致她陨落的围杀，疑云密布。她总觉得，在那张由无数黑手编织的大网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而龙傲天，这个行事向来狂傲不羁，从不屑于阴谋诡计的男人，在那场围杀中，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落魄至此？
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电光火石之间，凌云溪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气纵横，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是一粒方才在街边买石头时，不小心沾染在袖口的，比米粒还小的沙砾，被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巧劲，弹了出去。
那粒沙，太小，太不起眼。
它悄无声息地，划破了佣兵总堂内那浑浊的空气，精准地，落在了那柄血色巨斧的斧刃之上。
“叮。”
一声轻响，微弱得仿佛是幻听，淹没在巨斧破空的厉啸之中。
然而，下一刻。
异变陡生！
那柄携着万钧之力的血色巨斧，在即将触及龙傲天头皮的瞬间，猛地一震。紧接着，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坚硬的斧刃，竟从那粒沙砾击中的地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裂纹蔓延的速度，比闪电更快。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
那柄令无数妖兽闻风丧胆的巨斧，竟在空中，骤然解体！化作了漫天的，冰冷的铁片，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手持斧柄的血斧帮头领，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诡异绝伦的震荡之力，顺着斧柄疯狂涌入他的手臂。他虎口瞬间爆裂，整条手臂的骨骼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高大的身躯如遭重锤，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人群里，引起一片惊呼与混乱。
整个佣兵总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一地破碎的铁片上，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发生了什么？
那可是血斧帮帮主的，三阶上品法器！怎么会……自己碎了？
龙傲天也愣住了。他仰着头，感受着几片冰冷的铁屑划过脸颊，那双燃烧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震惊中时，人群的阴影里，一道瘦弱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带着兜帽的黑色亚麻长袍，将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看不清面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仿佛不是走在坚硬的石板上，而是踩在虚无的云端。
她就那样，穿过呆滞的人群，走到了战圈的中央，停在了那堆破碎的斧刃前。
“谁？！”
“是你干的？！”
血斧帮剩下的几个壮汉，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的黑袍人，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将她围了起来。
凌云溪没有理会他们。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落在了单膝跪地的龙傲天身上。
四目相对。
龙傲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这双眼睛……
他见过。
在神界的九天之上，在无尽的星河战场，在每一次生死对决的瞬间，他都曾见过这双眼睛。那里面，有他最熟悉的，冰冷，孤高，以及，那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对他这个对手的……认可。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
“不知死活的东西！装神弄鬼！”一个血斧帮的壮汉，见凌云溪完全无视他们，勃然大怒，挥舞着手中的短斧，朝着她的后心，恶狠狠地劈了过去。
“小心！”龙傲天几乎是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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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凌云溪依旧一动不动。
就在那柄短斧即将及身的刹那。
“锵——”
一声剑鸣，清越如龙吟，骤然响彻整个大厅。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剑的。
众人只看到一道清冷的，仿佛来自九天星河的剑光，在黑袍之下，一闪而逝。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名偷袭的壮汉，身体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狞恶还未褪去，手中的短斧，却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上半截斧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当啷！当啷！当啷！”
围着凌云溪的其他几名血斧帮成员，手中的兵器，竟在同一时间，齐齐断裂，掉了一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出剑，收剑。
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风。但他们的武器，却都废了。
大厅里，死寂得能听到每个人狂乱的心跳声。
那几个血斧帮的壮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兵器，又抬头看看那个静立不动的黑袍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对力量的掌控！
凌云溪缓缓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再次看向龙傲天，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了龙傲天的耳中。
“龙族太子，就这点本事？”
这句充满了嘲讽与戏谑的话，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龙傲天那高傲的自尊心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凌云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真的是她！
这个世界上，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只有她！
“你……”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还没倒下。可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让他高大的身躯，再次猛地一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狼狈。
前所未有的狼狈。
还是在她面前。
龙傲天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凌云溪没有再多言。她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币，屈指一弹。
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大厅尽头，那早已吓傻了的，任务柜台的管事面前。
“无尽林海地图，送到东城枯井巷，甲字三号院。”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到龙傲天身前，在那双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眸子注视下，一把抓住了他破烂的衣领，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高大的身躯，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在满大厅佣兵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凌云溪就那样，拖着浑身浴血的龙傲天，一步一步，走出了佣兵总堂。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死寂的大厅，才如同被烧开的水，轰然炸裂！
“天啊！那女的是谁？！”
“一招！一招就废了整个血斧帮！”
“东城枯井巷……我得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
黑石城，一条阴暗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巷子里。
“砰！”
凌云溪随手将龙傲天，扔在了布满青苔的墙角。
龙傲天靠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穿透了巷口的阴影，死死地锁定着那个背对着他，静立不动的黑袍身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龙傲天那沙哑的，仿佛两块岩石在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复杂的情绪。
“他们……骗了我。”
凌云溪的身影，微微一顿。
只听龙傲天继续说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你已经神魂俱灭，彻底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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