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高耸的石墙，挡住了外面世界绝大部分的光，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长的、灰蒙蒙的天空。墙角堆积着腐烂的垃圾，散发出潮湿而酸败的气味，与龙傲天身上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说，你已经神魂俱灭，彻底死透了。”
龙傲天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轻轻回荡，然后被黏稠的空气吞没。
凌云溪背对着他，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们。
又是“他们”。
一个能让龙族太子都深信不疑，一个能策划出那场惊天围杀的“他们”。
龙傲天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试图运转龙族那强悍的自愈血脉，却发现伤口深处，附着着一股阴冷而诡异的力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死死地啃噬着他的生机，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震惊，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庆幸。
他一生桀骜，视眼前这个女人为唯一的对手。他们争斗了数百年，从星河战场到九幽魔域，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彻底碾碎。可当他真的听到她陨落的消息时，心中却并未有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落。
后来，他察觉到那场围杀中的诸多疑点，开始暗中追查，却不想触动了某个禁忌，遭到了疯狂的追杀。从神界到下界，他一路逃亡，身边的亲卫尽数战死，最终狼狈地，跌落到了这个被法则遗弃的蛮荒之地。
他原以为，自己会像一条野狗般，死在这个肮脏的角落。
却没想到，在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再次见到了她。
那个本该已经“死透了”的宿敌。
“呵……呵呵……”龙傲天突然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
“怎么？不杀我？”他抬起那双依旧燃烧着狂焰的眸子，挑衅地看着凌云溪的背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我病，要我命。这不像你，凌云溪。”
凌云溪终于缓缓转过身。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杀你？”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一条在泥潭里打滚的丧家之犬，也配让我动手？”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龙傲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你！”
他猛地一拍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体传来的剧痛与虚弱，却让他高大的身躯一阵摇晃，再次狼狈地，跌坐了回去。
奇耻大辱。
凌云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告诉我，‘他们’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
龙傲天死死地咬着牙，将头扭向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凭什么告诉你？”
凌云溪没有动怒。
她只是伸出脚，用那只沾着些许尘土的靴尖，轻轻踢了踢龙傲天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嘶——”
龙傲天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涔涔。那股附着在伤口上的阴冷力量，被这一碰，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疯狂地钻入他的经脉。
“你可以不说。”凌云溪缓缓收回脚，语气依旧平淡，“反正，追杀你的人，应该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我想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诉我。”
龙傲天身体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凌云-溪。
她知道？
凌云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能把你龙族太子，从神界追杀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想必，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血斧帮那种货色，不过是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真正想杀你的人，还没来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道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上。
“这伤口上的，是‘噬魂咒’吧？专门用来克制你们龙族强悍肉身的。看来，对方很了解你。”
龙傲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噬魂咒，那是神界一个极其阴邪的古老宗门“幽魂殿”的不传之秘，知之者甚少。她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巷子里蔓延。
许久，龙傲天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了下来。他靠着墙，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幽魂殿……还有几个，我不知道来历的，戴着青铜面具的家伙。”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甘，“我追查你的死因，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他们。没想到，却捅了马蜂窝。”
“他们一路追杀我，在空间乱流中，我与他们走散，跌落到了这里。那几个青铜面具的家伙，实力深不可测，每一个，都不在我之下。”
凌云溪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张关于前世陨落的，模糊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幽魂殿，青铜面具……
果然，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围杀。
“你既然知道他们会追来，为什么还要救我？”龙傲天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费解，“你不怕被我连累？”
“连累？”凌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他们之间，本就是死敌。”
她蹲下身，与龙傲天平视。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芒。
“你现在，对我而言，只有一个用处。”
“就是当一个，引他们出来的，活靶子。”
龙傲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张在兜帽阴影下，若隐若现的脸，忽然觉得，她比前世，更加可怕。
前世的凌云溪，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是孤冷如雪的剑尊。她的剑，锋利，却也光明。
而现在的她，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器，内敛，沉静，却也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
凌云溪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她缓缓站起身，抬起头，望向了巷子口的方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龙傲天那双燃烧的眸子，也骤然收缩。
一股若有若无，却阴冷刺骨的杀机，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巷口的方向，蔓延了进来。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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