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金色的告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龙傲天的双眼。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最后一行，用朱砂笔额外添上的小字上。
“……其丹药，或有龙纹隐现。”
龙纹。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九转还魂丹的，温润触感，以及那股浩瀚磅礴的，精纯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作为龙族太子，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丹药上浮现“龙纹”，意味着什么。
那并非简单的纹路，而是药力与生命法则交融，臻至化境时，才会显化出的一丝大道雏形。能炼制出此等神丹的，无一不是站在神界丹道之巅的，传说中的人物。
炼丹大师……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那道已经走远的，瘦削的黑袍身影上。
一个匪夷所思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一株破土而出的疯狂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神。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个在前世将剑道修炼到极致，孤高冷傲，不屑于任何外物的凌云溪，竟然……还是一位丹道宗师？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两条截然不同的大道上，都走到如此恐怖的高度？
龙傲天站在原地，任由身边的人流涌动，推搡。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佣兵总堂里，那匪夷所思的，一指弹碎血斧的一幕。
小巷中，那抹洗涤一切死气的清冷剑辉，那道切割领域的空间裂缝。
还有刚刚，那枚能让他起死回生的，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拼图的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缓缓拼接。一个模糊的，却也更加庞大，更加深不可测的，凌云溪的轮廓，正在逐渐成型。
“还不走？”
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凌云溪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一个巷口，隔着几丈的距离，平静地看着他。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龙傲天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平静，却也锐利，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龙傲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道，最终，拐进了一条偏僻、破败的巷子。
东城，枯井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破旧的院落。院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木头纹理，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凌云溪走到门前，没有拿钥匙，只是伸出手指，在锁芯上，轻轻一点。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看起来坚固无比的铜锁，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龙傲天站在门口，看着院内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杂物，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一个能随手拿出九转还魂丹的丹道宗师，就住在这种……连他龙族马厩都不如的地方？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走了进去。
凌云溪随手关上院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些许轻微的声响。
凌云溪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她没有摘下兜帽，也没有看龙傲天，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龙傲天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还是龙傲天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之前在巷子里，要沉稳了许多，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探究。
“城主府悬赏的那个炼丹大师，是你？”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凌云溪，而是直接从那张告示，切入。
凌云溪终于抬起头，兜帽下的视线，迎上了他。
“是。”
一个字，简单，干脆，不带任何情绪。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她承认时，龙傲天的呼吸，还是忍不住，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她的气息，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九转还魂丹，也是你炼的？”他又问。
“嗯。”凌云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
龙傲天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一生桀骜，从未服过任何人。可今天，他却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你到底是谁？”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前世的凌云溪，绝不是一个丹道宗师。”
凌云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一张清冷绝尘，却又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出现在龙傲天的视线里。
还是那张他熟悉了数百年的脸，只是轮廓，似乎比记忆中，要柔和、年轻了许多。那双眸子，也比前世，更加深邃，更加幽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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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天的心神，猛地一震。
真的是她。
“我还是我。”凌云溪看着他，声音平淡，“只不过，换了一具身体，从头再来罢了。”
“从头再来？”龙傲天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你不是转世，而是……夺舍？”
“算是吧。”凌云溪不置可否。
她没有兴趣，去跟他解释混沌神脉的玄妙。
龙傲天沉默了。
这个解释，虽然匪夷所思，却也合理化了她身上所有的，违和之处。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灵魂寄宿在一具年轻的躯壳里，拥有几种惊世骇俗的本事，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龙傲天追问，“神界那场围杀……”
提到“围杀”二字，凌云溪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涟漪。
“这正是我救你的原因。”
她站起身，走到龙傲天面前，与他对视。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可那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以为，我救你，是因为大发善心？”她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龙傲天，你我争斗了数百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龙傲天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的剑，只为她自己而出鞘。
“追杀你的人，是幽魂殿，还有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家伙。”凌云溪缓缓说道，一字一句，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而策划了我陨落的，也是他们。”
龙傲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们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地方。”凌云溪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她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天道宗。”
这三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龙傲天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天道宗！
那个在神界，一向以中立、神秘着称，从不参与任何纷争的庞然大物！
他追查凌云溪的死因，所有的线索，都在若有若无之间，指向了这个宗门。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触动了禁忌，引来了杀身之祸。
原来，她也知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凌云溪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淡，“你我之间，有旧怨。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需要一个靶子，去吸引他们的火力，去帮我，试探出他们的深浅。”
“而你，龙族太子，是最好的人选。”
“我救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你的命，暂时寄存在我这里。等解决了天道宗，清算了旧账，你我之间，再分生死。”
一番话，说得直白，露骨，不带任何感情。
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龙傲天心中所有的，死结。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救他。
为什么她会给他九转还魂丹。
为什么她会说，他的命，是她的。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交易。
一场，以他为诱饵，以报仇为目的的，冰冷的交易。
龙傲天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忽然低笑了起来。
笑声，从一开始的低沉，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停下。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再次恢复了往昔的，桀骜与狂傲。
“好，很好！”
他看着凌云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凌云溪，你还是那个凌云溪。够狠，也够直接。”
“这笔交易，我做了！”
他讨厌被人利用，更讨厌被人当成诱饵。
但比起这些，他更恨的，是那些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幕后黑手！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龙傲天话锋一转。
“说。”
“从今天起，你我，是平等的盟友。”龙傲天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我不是你的诱饵，更不是你的手下。我们可以合作，但绝不是，从属关系！”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凌云溪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就在龙傲天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却忽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
龙傲天一愣。
他没想到，她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凌云溪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在你我联盟期间，所有行动，必须听我指挥。”
“你……”龙傲天刚想反驳，却见凌云溪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比你，更了解他们。”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最好，收起你那点可笑的，龙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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