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风停了。
那把生锈的铜锁,还挂在门栓上,轻轻晃荡。
龙傲天站在石桌前,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周身那刚刚平复的,属于龙族的霸道气息,又一次变得躁动不安。
收起那点可笑的,龙族的骄傲。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可以接受合作,甚至可以接受暂时的,以她为主导的合作。但“听她指挥”,这四个字,触及了他身为龙族太子的底线。
那不是骄傲,那是烙印在血脉里的尊严。
“凭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两块岩石在摩擦。
凌云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口干涸的枯井上,井口边缘,长着几丛顽固的青苔。
“就凭我死过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可这几个字,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瞬间剖开了龙傲天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挣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
是啊。
她死过一次。
被天道宗,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联手策划,围杀至神魂俱灭。
而他,龙傲天,不过是追查此事时,被殃及的池鱼,一路被追杀,狼狈如狗。
在对那个庞大而神秘的敌人这件事上,她,才是真正的主角。
这份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那颗因为力量失而复得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你对天道宗,到底知道多少?”龙傲天换了个问法,语气里的尖锐,收敛了许多。
凌云溪终于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的力量,源自一种‘吞噬’,而非‘修炼’。”
龙傲天心头一跳。
“我知道,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核心成员,面具之下,没有脸。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容器’。”
龙傲天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还知道,”凌云溪向前走了一步,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每一张青铜面具的左眼下方,都刻着一个用神魂之力才能感知到的,极小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是一颗……枯萎的星辰。”
轰——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入龙傲天的神魂深处。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骤然收缩!
枯萎的星辰!
一段尘封已久,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最深处,翻涌了上来。
那是三百年前。
他还不是如今这个威震神界的龙族太子,只是一个刚刚成年,喜欢到处惹是生非的少年。
那天,他因为偷喝了父王的万年龙血酒,被罚在禁地思过。百无聊赖之际,他仗着对禁地地形的熟悉,偷偷溜了出来,想去后山抓几只火羽雀打牙祭。
也就在那时,他撞见了他的父王,至高无上的龙族之主,正在与一个神秘的客人,在龙栖崖的凉亭中,秘密会面。
那个客人,也穿着一身黑袍,脸上,同样戴着一张青铜面具。
父王的态度,很奇怪。
既非对待上宾的尊敬,也非对待下属的随意,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忌惮的,平等的交谈。
年少的龙傲天,好奇心大起,悄悄地潜伏在崖下的密林中,偷听他们的谈话。
他们的声音很低,还布下了隔音结界,他听得断断续续,只捕捉到几个词。
“神尊”、“计划”、“时机未到”、“制衡”……
就在他听得入神时,那青铜面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向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龙傲天便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面具之后,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黑暗。
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在那片黑暗的左下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那波动的形状,就像一颗,在无尽黑暗中,耗尽了所有光和热的,枯萎的星辰。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禁地,大病了一场。
事后,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父王,那天见的是什么人。
父王只是神色凝重地告诉他,那是“天道宗”的使者,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并严令他,将那天看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从那以后,他再未见过那个青铜面具人。
而那颗“枯萎的星辰”,也成了他心中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直到今天。
被凌云溪,一语道破。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印记?!”龙傲天失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这个秘密,连神界绝大多数的顶尖强者都不知道,她一个早已“陨落”的人,是如何得知的?
“因为,”凌云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抹深可见骨的,冰冷的恨意,“当初,亲手将‘噬神钉’打入我神魂的,就是戴着这种面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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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天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噬神钉!
那是神界最恶毒的禁器,专为摧毁至强者的神魂而生。
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天道宗,青铜面具,枯萎的星辰……
原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围杀,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由天道宗主导的阴谋!
而他,因为追查此事,也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天道宗只是一个行事低调,实力强大的隐世宗门。
现在看来,那只是他们披在身上的一层,用来迷惑世人的,伪装。
在这层伪装之下,藏着的是足以颠覆整个神界的,恐怖的野心。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那点骄傲,比活下去更重要吗?”凌云溪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龙傲天靠着柱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那双燃烧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决绝。
他看着凌云溪,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凛冽的杀意。
“好,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能把那群藏头露尾的杂碎,从阴沟里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别说是听你指挥,就是让本太子给你当牛做马,又何妨!”
他终于,放下了那可笑的尊严。
因为他明白,在那个恐怖的,连龙族之主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个人的尊严,一文不值。
活下去,然后,复仇。
这才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
看着他那副像是终于想通了的模样,凌云溪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对她而言,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很好。”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此刻的态度,“既然是盟友,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她走到石桌旁,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天地,法则残缺,灵气驳杂,被神界称为‘遗弃之地’。在这里,所有外来者的实力,都会受到压制。”
“你的龙元,我的灵力,在这里都无法完全发挥。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被区区一个元婴期的灰袍人,逼到那步田地。”
龙傲天走到她对面,看着她在桌上划出的,简易的地图。
“压制了多少?”
“三成以上。”凌云溪淡淡道,“境界越高,压制越狠。那个青铜面具人,实力至少在神君境中期,但在这里,最多也只能发挥出神君初期的力量。否则,你以为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龙傲天的心,又是一沉。
神君境!
那可是与他父王同等级别的,站在神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天道宗,竟然能派出这等级别的强者,来追杀他一个太子?
“那我们……”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凌云溪打断了他,“他们被压制,而我,却可以利用此地的法则,重新修炼。此消彼长,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龙傲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任何时候,都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或许,跟这个女人联手,真的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龙傲天问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询问的意味。
凌云溪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远处,一个被无数建筑簇拥着的,华丽的府邸。
那是黑石城城主府的方向。
“在去找那些大家伙的麻烦之前,”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味,“总得先把脚底下,那些嗡嗡叫的苍蝇,清理干净。”
龙傲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不解。
“苍蝇?”
凌云溪收回目光,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也极冷的弧度。
“不然你以为,我们从巷子里出来,一路走到这里,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那些闻着赏金味道的鬣狗,已经把这座院子,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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