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院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被稍稍吹散,混杂着泥土与枯叶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沉浮。
龙傲天看着石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九转还魂丹,月光下,丹药表面的龙纹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淌。一股浩瀚的生命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这枚丹药,足以在神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现在,她却打算将它,当成一个鱼饵,扔进黑石城这潭浑水里。
“你就这么……把它抛出去?”龙傲天开口,声音干涩。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这无异于一个凡人,抱着一箱黄金,在闹市中行走。
“鱼饵不扔出去,鱼怎么会上钩?”凌云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不是一枚传说中的圣药,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将丹药收起,目光转向龙傲天,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得跑一趟。”
龙傲天一愣,“去哪?”
“百宝阁。”凌云溪从怀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玉简,指尖在上面划过,一道微弱的灵力印记一闪而逝,“把这个,交给李大师。”
龙傲天看着那枚平平无奇的玉简,眉头皱了起来。他堂堂龙族太子,竟要沦为跑腿送信的?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让我去当你的信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凌云溪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或者,你想亲自去城主府门口,告诉他们,炼丹大师就在这里?”
龙傲天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由李大师这个地头蛇出面,既能将消息精准地传递给城主府,又能最大程度地隐藏他们的行踪。
他一把抓过玉简,转身就走,闷闷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凌云溪的眸光,依旧平静如水。
联盟是暂时的,可信的,只有她自己。
……
半个时辰后,黑石城彻底被引爆了。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城主府卫兵,手持火把,如同一条条火龙,在深夜的街道上急速穿行。他们的目标,直指城中心的百宝阁。
整个黑石城的修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惊醒了。
“出什么事了?城主府这是要抄了百宝阁?”
“你懂什么!我听说,是百宝阁的李大师,找到了那位神秘炼丹宗师的线索!”
“真的假的?赏金两千金啊!李大师这下发了!”
“何止是钱的事!能搭上城主府,还能与那等宗师结个善缘,这才是天大的机缘!”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城中每一个角落蔓延。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忌惮的神识,在夜空中交织,最终,都汇聚向灯火通明的百宝阁。
一间临街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凌云溪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黑袍的龙傲天,静静地坐着。桌上,两杯茶水早已凉透。
龙傲天看着楼下那乱哄哄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女人,一个简单的计划,一枚小小的玉简。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只是轻轻落下了一子,便搅动了整座城池的风云。
“水已经开始浑了。”他低声说道。
“还不够。”凌云溪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城主府的卫兵身上,而是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黑暗的角落。
那里,藏着真正的,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强大的气息,在百宝阁周围一闪而逝。他们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冷冷地观望着。
“走吧。”凌云溪站起身。
“去哪?”
“鱼儿开始动了,我们也该去收网了。”
两人离开茶楼,融入了愈发混乱的夜色之中。
黑石城的黑市,位于城西的一片地下区域。这里没有律法,没有规则,唯一的规则,就是实力。
今夜的黑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每一个摊位,每一个酒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神丹现世,宗师降临。
凌云溪和龙傲天走在其中,像两滴汇入大海的水珠,毫不起眼。
龙傲天有些不耐,这里的空气混浊,充满了各种驳杂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凌云溪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的神魂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开,过滤着周围海量的信息。
她不在意那些高谈阔论的散修,也不在意那些四处打探消息的小势力。
她的目标,是那些,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绝对安静的人。
很快,她就有了发现。
在黑市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一个贩卖符箓的摊位前,站着三个身穿灰色麻衣的男人。
他们没有看摊位上的符箓,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三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他们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凌云溪的神魂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眼神。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们眼中,掀起半点波澜。
可当一个喝醉的佣兵,无意中提到“丹生龙纹”四个字时,那三个男人中,为首一人的眼瞳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就是他们了。
凌云溪没有声张,只是拉着龙傲天,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的巷子。
那三个灰衣人,在原地又站了片刻,也悄然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岔路。
两人远远地,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这三个灰衣人极为警惕,在迷宫般的地下黑市中,绕了七八个圈子,数次从人群中穿插而过,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凌云溪。
无论他们如何变换路线,凌云溪总能提前预判,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龙傲天跟在后面,越跟越心惊。这种追踪的技巧,已经不是单纯的修为高低能决定的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猎人的本能。
最终,那三个灰衣人,走到了黑市的尽头。
那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看起来,已是死路。
为首的灰衣人,伸出手,在石壁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九下。
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三人闪身而入,石壁又缓缓合上,恢复了原样。
龙傲天刚想上前,却被凌云溪一把拉住。
“别动,有阵法。”
她闭上眼睛,神魂之力如水波般,轻轻触碰着那面石壁。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幻阵,杀阵,迷踪阵……至少叠了七层。而且,阵眼是活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她轻声说道。
两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退回暗处,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一炷香后,石壁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他左右看了一眼,便匆匆向黑市外走去。
凌云溪和龙傲天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那名管事,显然没有之前那三个灰衣人警惕。他一路从地下黑市出来,穿过几条街道,最终,走进了城北一片最豪华的府邸区。
他在一座占地极广,朱门高墙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钱府”。
看起来,就像是城中某个富商的宅邸。
管事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走了进去,大门很快便关上了。
凌云溪和龙傲天,隐在远处一座阁楼的屋顶,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巨大的府邸。
府邸内外,一片安静,只能看到几个家丁在打扫庭院,几个丫鬟端着果盘走过回廊,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就是这里?”龙傲天有些怀疑。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神秘宗门的据点。
凌云溪没有说话。
她的神魂之力,已经如水银泻地般,笼罩了整座钱府。
下一刻,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她的感知中,这座看似普通的府邸,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布满了獠牙的陷阱。
府邸的围墙之下,埋着一圈又一圈的符文,构成了一座巨大的连锁防御阵。一旦被触发,足以瞬间绞杀元婴期以下的任何修士。
那些看似在随意走动的家丁和丫鬟,每一个体内,都潜藏着不弱的灵力波动,最弱的,都是筑基后期。他们的行走路线,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巡逻阵法,没有任何死角。
而在府邸最中央,那栋最为华丽的主楼里,更是盘踞着数道强大的气息。其中有两道,甚至连她的神魂,都无法完全看透。
不仅如此,整座府邸,都被一层无形的,充满了邪异与死寂气息的能量场所笼罩。这股气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让府邸内部,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这股气息,她很熟悉。
与那些青铜面具人,如出一辙。
“找到了。”凌云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
“这里,就是天道宗的分部。”
龙傲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府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分部,比青阳城的那个,更加戒备森严了。
青阳城的分部,只是天道宗在凡俗界的一个耳目。
而这里,是他们在遗弃之地,真正的,獠牙。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铁桶。”龙傲天沉声道,“那些阵法环环相扣,高手如云,我们想混进去,比登天还难。”
凌云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钱府的点点灯火。
“铁桶,也有生锈的地方。”她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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