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舟的“劝学符”在两界学堂迅速传开。孩子们将符纸贴在书页角落,晨读时,字迹竟会微微发亮,仿佛墨迹里藏着萤火;背诵卡壳时,只要指尖轻触符咒,脑中便如清泉涌过,思路豁然贯通。更奇妙的是,人族孩童看符上咒文是篆体,魔族学童眼中却是古魔文——同一道符,因读者而变,却指向同一个意思:“心静,字明。”
然而,林默言很快发现,符咒的效力正在减弱。
起初她以为是灵力耗尽,可当柳家先生与魔族夫子再次联手加持时,符纸虽亮,却不再浮现柳玄舟画符的身影。孩子们也抱怨:“符不‘说话’了。”
“不是符的问题。”魔尊翻着那本蒙学课本,指尖停在一页批注上,“是我们在‘用’它,而不是在‘读’它。”
林默言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柳玄舟晚年常说的一句话:“字不在纸上,在心里。”
她召集所有学堂的先生与夫子,在镇魂木下设“共读坛”。不讲经义,不授咒法,只做一件事:共读那本蒙学课本。
第一天,人族先生念“天地玄黄”,魔族夫子便以灵音释其“玄”为“混沌初开之气”;人族解“宇宙洪荒”为时空之始,魔族则以星图演示“洪荒”乃万灵未分之态。两种解释看似迥异,却在孩子们眼中交织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第二天,他们开始逐字拆解柳玄舟的批注。那些看似杂乱的笔迹,实则是他晚年融合两界认知的尝试——“仁”字旁,他添了一株同心草;“勇”字下,他画了一对交握的手;“学”字顶上,竟是一轮双色日月。
孩子们围坐四周,听得入神。有人忽然举手:“先生,‘和’字为什么没有偏旁?”
全场一静。
老夫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因为‘和’不需要依附谁。它自己就是根。”
就在此时,课本中的铜片轻轻一颤,一道微光射向天空。光中,柳玄舟的虚影再现——不再是伏案画符的老者,而是一位站在两界学堂中央的教书先生。他手中无笔,只轻轻拍了拍身边两个孩子的肩:一人族,一魔族。
虚影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字若无人读,便是死墨;学若无共思,终成孤灯。今日起,你们不必再贴我的符——你们自己,就是活符。”
话音落,虚影散去。而所有孩子怀中的劝学符,竟在同一刻化作点点光尘,飘向镇魂木。光尘落地,竟催生出一片奇异的“字林”——树干如竹简,枝叶似笔画,果实形如篆印,内里却流动着双色灵光。
“这是……文心果?”魔族老夫子颤抖着摘下一枚,剥开果皮,果肉竟显现出一行小字:“问者得明。”
孩子们争相传阅,发现每颗果实所显之字皆不同:有“思”、有“疑”、有“辩”、有“悟”……皆是求知之钥。
林默言恍然大悟:柳玄舟留下的,从来不是一道道符,而是一颗颗“求知之心”。符只是引子,真正的传承,在于激发两界学子彼此问答、共同思考的勇气。
于是,新的学制诞生。
学堂不再分“人族课”与“魔族课”,而是设“共问堂”。每日晨起,学生需提出一个问题,无论大小——“为何天是蓝的?”“魔族的梦有颜色吗?”“如果人族不吃五谷会怎样?”——写在特制的“问笺”上,投入堂前的“思瓮”。
午后,由先生与夫子随机抽取问笺,组织跨族小组研讨。答案不求唯一,但需引用双方典籍或亲身观察。答毕,小组共书一“解帖”,贴于字林树干。若解得精妙,字林便会结出对应文心果,供全堂分享。
一时间,学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人族少年为验证“魔族夜视是否因瞳孔结构不同”,主动让魔族同伴在暗室中为自己画眼图;魔族少女为理解“人族孝道”,随人族同学回家,帮其祖母梳头三日,归来后在解帖中写道:“孝非礼,是晨昏不忘。”
就连曾因“文字神圣不可混用”而激烈反对共学的老祭司,也在看到孙儿用魔族星图解释《河图》后,默默将家中珍藏的古卷送至共问堂。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都能轻易解答。
某日,一名魔族孤儿在问笺上写道:“若我父母死于人族之手,我该恨人族,还是学人族的字?”
此问一出,满堂寂静。
林默言没有回避。她将问笺高悬于字林最高处,宣布:“此问无解,唯有共承。”
接下来七日,共问堂不授课,只做一事:人族学生讲述家族在战乱中的失去,魔族学生回忆亲人逝去的夜晚。不辩对错,只说感受。第七日黄昏,那位孤儿站在字林下,亲手摘下一枚从未见过的果实——果皮漆黑,果肉却洁白如雪。
他咬了一口,轻声说:“字里有光,照得见恨,也照得见路。”
当晚,他在解帖上写下:“学字,不是为了忘记痛,而是为了不让痛再发生。”
字林为此震颤,整片林子的果实同时发光,如万千星辰坠地。铜片自课本中飞出,嵌入字林主干,化作一枚“心印”,从此,凡真心求知者,靠近字林,便觉头脑清明,心绪安宁。
秋末,两界举行首届“共思大会”。不比背诵,不考咒法,只展“问与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由百名学童共同完成的《万象字图》——以“和”字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百个字,每个字都由人族笔法与魔族符纹交融而成,远看如花,近观如阵。
柳家老先生抚摸着图卷,泪流满面:“玄舟兄若在,当含笑九泉。”
林默言却望向远方。她知道,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刻柳玄舟的符,而是让每一个孩子,都敢于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第一笔。
冬至夜,字林结果最盛。孩子们提着文心果灯,在镇魂木下围坐。有人读诗,有人唱咒,有人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读懂那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风过林梢,字叶沙沙,如千年前的私塾,又似未来的学堂。
铜片在树心深处微微发亮,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或许还不懂天下大义,但他们已学会——
在“你”的语言里,寻找“我”的答案;
在“我”的困惑中,看见“你”的光。
而柳玄舟的那本蒙学课本,如今被供奉在共问堂正中。书页依旧磨损,却不再孤单。因为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后来者的心声——
字有光,因人共读;
学无界,因心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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