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坊的“合制法”推行后，产出的器物果然非同凡响。木器榫卯严密如天成，铁器刚柔并济似活物。人族用它造车轮，行千里不裂；魔族以之铸符匣，藏咒百年不散。一时间，“双痕器”成了两界争相求购的珍品。
然而，林默言却在一次巡坊时察觉异样。
那日，她见一位老木匠正欲将一块废料丢入火堆。那木料上凿痕与咒刃痕交错精密，分明是上等合制半成品，却因一道细微裂纹被弃。她拾起细看，竟发现裂纹处隐隐有灵光游走，如血脉搏动。
“这木头……在呼吸？”她喃喃。
老匠人苦笑：“自打按奶奶的法子合做以来，常有这种怪事。有些废料夜里会自己挪位置，还有铁屑聚成小兽形状……我们都当是灵力残留，没敢声张。”
林默言心头一震。她立刻召集所有匠人，命人将所有“废料”集中，不得焚毁。
当晚，月华如水，洒在工坊院中。那堆木屑与铁屑竟在铜片微光下缓缓蠕动，彼此吸引，如磁石相引。片刻后，竟凝聚成一座小小的“器灵像”——半身为人族老匠模样，半身为魔族铁师之形，手中各持凿与刃，却共同托着一颗光球。
“它在模仿我们。”魔尊立于林默言身侧，眼中罕见地流露敬意，“不是死物，是‘合意’所化的灵胎。”
原来，当两界匠人真正放下成见、心意相通地协作时，其专注与信任便渗入材料之中。久而久之，器物不仅坚固，更孕育出微弱的“器灵”——那是合作精神的具象，是“共工”之魂。
林默言当即立规：此后所有边角料，无论大小，皆需存入“养器窖”。窖中设双色灯——人族油灯与魔族魂烛并燃，日夜不熄。匠人每日完工，需向窖中默念当日所制之器用途，以“心念”滋养器灵。
起初众人将信将疑。直到某日，边境突发山崩，道路断绝。一支运送药材的车队被困峡谷，车轴断裂，寸步难行。
情急之下，随行匠人想起工坊曾赠予的“应急合器包”——内含数枚由边角料重熔制成的“万用楔”。他取出一枚嵌入断轴，奇迹发生：楔子竟自动延展，贴合裂缝，且表面浮现出当日制作时匠人心中所想的“承重图纹”。
车队得救，消息传回，共工坊震动。
人们终于明白：器物之灵，不在材料贵贱，而在制作者是否“共心”。
于是，新的工法诞生——“养器三问”。
每开工前，搭档匠人需互问： 一问：“此器为何人所用？” 二问：“若你用，望它如何？” 三问：“若失败，可愿共担？”
三问毕，方始动手。凿子落下时，咒刃已在旁待势；风箱拉动时，火咒已悄然吟诵。工具依旧不同，但节奏如一心跳。
更令人惊叹的是，器灵开始主动“择主”。
一位独臂的人族少年，因残疾被拒收为徒。他日日蹲在养器窖外，默默擦拭废弃铁片。某夜，一堆铁屑竟自行聚拢，化作一只机械义手，五指灵活，掌心刻着微小的“助”字。少年戴上，竟能如常执锤。
魔族老铁匠见状，老泪纵横：“它选了你，因为你心中无‘残’，只有‘能’。”
自此，共工坊增设“器灵试炼”——学徒不考技艺，只观其是否能与边角料共鸣。有人抚摸木屑，屑粒成鸟；有人轻触铁粉，粉末化鱼。这些“灵兆”，被视为未来能否成为真正“共工匠”的征兆。
然而，并非所有器灵都温顺。
某日，一批用于军械的合制箭镞在窖中异动。它们尖啸不止，刃口泛黑——因制作者心中存有“杀意”，器灵亦被戾气污染。
林默言与魔尊亲临处理。他们未销毁箭镞，而是将其置于祭台与字林之间，令百名学童每日诵读《共问帖》中的“和解之问”，又请马帮讲述通铃峡化敌为友的故事。
七日后，箭镞黑气尽散，尖端竟开出细小的同心草花。
“器随人心。”林默言对众匠人道，“你们造的不是工具，是未来的影子。”
秋末，共工坊举办首届“合器大典”。不比精巧，只展“共生之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同心钟”——钟体由九十九块合制木板拼成，钟舌却是融炼了万人铁屑的灵铁。敲响时，声分两调：左耳听人族古谣，右耳闻魔族长歌，合而为一，则成天地清音。
钟下，那位曾争执最烈的老匠人与魔族铁师并肩而立。他们共同铸造了一把“无名钥”——无锁孔，无齿纹，只有一道蜿蜒的双色纹路。
“此钥不开门。”老匠人笑道，“它只开‘心锁’。谁若心中仍有界，握之则冷；若已无分彼此，握之则暖。”
众人传阅，果然如此。林默言握钥时，钥匙竟微微发光，映出她与魔尊并肩而立的倒影。
夕阳西下，匠人们收拾工具。墙上的影子依旧拉得很长，却不再是你我分明，而是交叠如织。有人哼起人族小调，有人应以魔族节拍，工具碰撞声竟成了伴奏。
铜片静静压在养器窖入口，表面映着晚霞，也映着无数新生的器灵微光——它们或藏于木纹，或隐于铁隙，静待被需要的那一刻。
而远处，那座同心钟在暮色中轻轻自鸣，如大地的心跳，如未来的回响。
因为真正的器物，从不需要言语证明自己的价值。
它只需存在，便告诉世界：
当不同的手共同创造，
连废料，也能生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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