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鱼聚塘中央后,鱼塘的水面便再未平静过。
鳞光如碎银翻涌,孩子们蹲在埂上数鱼,人族数到“七”,魔族接“八”,数着数着就笑作一团。渔人们也习惯了每日清晨一同撒饵——人族小伙嗓音清亮,唱的是“江上有风莫回头”;魔族姑娘哨声悠远,吹的是“月下鳞影引归舟”。两调不同,却意外相和,仿佛早被水波悄悄谱成了新曲。
可林默言却发现,鱼群虽聚,却从不真正交融。东边的鱼尾带青纹,西边的鳍泛紫晕,即便抢食时挤在一处,一触即分,像被无形的线牵回各自半塘。
她站在柳树下,望着铜片在风中微微晃动。奶奶的字迹依旧清晰,但林默言总觉得少了什么。鱼聚了,饵同落了,歌哨也齐了——为何心仍隔岸?
夜里,她梦见鱼塘干涸,塘底裂成两半,一边刻着人族的船锚,一边雕着魔族的鳞符。一条合欢鱼躺在裂缝中央,一半身子枯槁,一半鲜活,眼珠转动,无声地问:“你们要我合,可曾问过我愿不愿?”
惊醒后,她披衣出门,独自来到塘边。月光如练,水面静得能照见星子。她忽然明白:鱼不是不愿合,而是不敢信。它们记得祖辈曾因跨界而遭围捕,记得某次两界争端时,整塘鱼被当作“异种”抽干放逐。
翌日,林默言召集所有渔人,却不提撒网喂食,只问:“你们谁,曾单独为对方养过一条合欢鱼?”
众人面面相觑。人族小伙挠头:“我们养鱼,都是为了卖或吃,哪有单养一条的?”
魔族姑娘犹豫道:“我……倒是偷偷救过一条受伤的,但它半夜游走了,我以为它嫌弃我。”
林默言点头:“正因如此。你们把鱼当‘物’,而非‘邻’。合欢鱼本是两界灵水交汇所孕,它要的不是仪式,是归属。”
她提议:“从今日起,每户人家领养一对合欢鱼苗——一青一紫,共养一缸。不得分开,不得转卖,只当家人待。若鱼死,需合葬,并说一句‘对不住’。”
起初有人不解,觉得多此一举。但林默言坚持,甚至自掏灵石补贴鱼苗。渐渐地,事情有了变化。
人族老渔夫给鱼起名“阿青”“小紫”,每日喂食前先讲当日见闻:“今日市集来了个魔族货郎,卖的香料竟能驱蚊。”
魔族少年则在鱼缸旁放了一盏小灯,说是模仿人族的灯笼节,“你们人说灯亮心安,我也想让它们安心”。
更奇的是,有户人家的孩子发烧,母亲无意识对着鱼缸喃喃:“要是你们能替他病一场就好了。”
次日,两条鱼竟同时浮头不动。全家慌了,请来药师一看,笑道:“鱼没病,是感应到你的心焦,故意装死让你分神——它们在哄你呢。”
消息传开,众人哗然。原来鱼真有灵,且比人更懂“共情”。
一个月后,林默言宣布举行“鱼语会”——不捕鱼,不评鲜,只请每户讲述自家鱼的故事。
人族妇人说:“我家阿青昨夜跳缸,我以为它逃了,结果发现它把小紫推上了浅滩——原来小紫卡在石缝里出不来。”
魔族老者叹道:“我那对鱼,每逢雷雨就紧贴缸壁,背对背。后来我才懂,它们是在替彼此挡雷声——人界怕震,魔域畏响。”
故事越讲越深,有人哽咽,有人落泪。那条曾被救又游走的鱼,竟在当晚自己游回了魔族姑娘的院中,尾鳍上还缠着一根人族孩童系的红绳。
林默夫人看着这一切,心中微动。她取出铜片,以塘水浸之,背面果然显出新字:“鱼合不在塘,在心。心若设界,鱼亦分疆;心若无门,鳞可渡海。”
她当即命人拆掉塘中那道看不见的“中线”——原是用灵砂暗埋的分界,以防鱼混杂难辨。如今铲平砂线,塘水浑然一体。
当夜,奇迹发生。
鱼群不再东奔西突,而是缓缓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青紫交织,如太极流转。忽然,一条最大的合欢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月光下竟泛出金红之色——那是从未见过的第三色!
紧接着,数十条鱼接连跃起,有的吐泡成环,有的摆尾画弧,竟在空中短暂拼出一幅图:人族的船与魔族的舟,并肩驶向远方。
岸边众人屏息。那提鱼桶的老渔人喃喃:“原来它们不是不会合,是等我们先合。”
此后,鱼塘改名“同心塘”。渔具也不再分竹网与灵篓,而是合编成一种新网——竹为骨,藤为筋,撒出去时,网眼会随水流自动调整疏密,既滤浊留清,又不伤幼鱼。
孩子们最爱在塘边玩“鱼语猜”:一人学渔歌,一人仿灵哨,看谁能引鱼跳出水面。有次,一个魔族小女孩唱错了调,鱼没动,反是人族男孩跑过来,手把手教她:“这里要拖长一点,像风吹柳叶那样。”
小女孩试了三次,终于成功。鱼跃起时,两人击掌大笑,笑声惊飞了柳树上的夜鹭。
林默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想起奶奶另一句笔记:“两界之合,不在宏图,而在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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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时节,塘中首次产卵。鱼卵一半青如碧玉,一半紫似霞烟,孵化时却全变成淡金色的小鱼,游动时自带微光。渔人们称其为“信鱼”——因它们从不偏向东或西,只随人心向善处聚。
有商贾闻讯而来,愿出高价收购“信鱼”作奇珍。林默言摇头:“此鱼不卖,只赠。赠给那些愿拆一堵墙、修一座桥、或只是肯听对方说一句话的人。”
于是,信鱼开始游向两界各处。有人将它放入村口池塘,不久邻里纠纷减少;有学堂养一对于庭中,学生争论时会看鱼如何绕行——若鱼分游,则各退一步;若鱼同向,则合力前行。
年终祭塘日,两界渔人齐聚同心塘。他们不再分站两边,而是围成一圈,手拉手,轻声合唱新编的《合欢谣》:
“东有青鳞西有紫,
中流一点是吾乡。
不问你从何处来,
但看鱼跃共天光。”
歌声中,林默言将奶奶的铜片轻轻沉入塘底。铜片落水无声,却激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仿佛在回应这人间与异界共同写下的新章。
夜深人散,塘面复归宁静。唯有柳枝轻拂水面,鱼影偶尔一闪,如星坠湖。而在无人看见的深处,那枚铜片静静躺在淤泥中,表面浮现出最后一行字,字迹温柔如叹息:
“鱼已知归处,人亦当无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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