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话堂的茶香,比往年更浓了。
自从林默言依奶奶铜片上的法子重设“讲故事”与“下棋”的规矩后,老人们不再各自围坐、自说自话。人族大爷讲完赶集途中被灵雀叼走草帽,魔族婆婆便笑着接上:“那灵雀啊,是我家后院养的——它最爱偷人间物件,说是能沾点烟火气。”众人哄笑,连一向寡言的守界老卒也端起茶碗,低声问:“后来呢?它把草帽还你没?”
“后来?”魔族婆婆眯眼,“它用草帽换了我一株月影藤,说要给它崽搭窝。”
一句“后来呢”,竟成了共话堂最常听见的话。不是追问,而是邀请;不是打断,而是延展。故事由此生枝,话语因此成网。
可林默言却在某日清晨,发现挂在墙上的两串故事牌中,有一块人间事的木牌裂了缝,而对应的异界景玉牌,则蒙上了一层灰雾,仿佛被什么隔断了联系。
她取下铜片,用热茶浇过,字迹未变,背面却浮出一行新字:“话若只图热闹,心仍隔岸观火。真共话者,须听得出对方未出口的那半句。”
林默言心头一凛。她这才意识到,老人们虽能接话、能笑、能问“后来呢”,但从未真正触及彼此的痛处。人族避谈战乱时魔族曾趁火打劫,魔族亦不提当年界门崩塌时,人族修士如何封印魔脉、断其归路。那些沉默的空白,比喧闹更沉重。
当晚,她没有召集众人,而是独自坐在共话堂中央,点燃一盏旧式灯——那是奶奶留下的“回音灯”,灯芯由人界麻线与魔域萤丝捻成,燃起时会映出说话人心底最想被听见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灯亮了。
墙上故事牌微微震颤,裂开的木牌缝隙中,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一个年轻的人族士兵,在界河岸边埋下一枚铜铃,转身对同伴说:“若我回不来,就让这铃替我说声‘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个给我送水的魔族小姑娘。”
而灰雾笼罩的玉牌里,则显出一位魔族老妪,在废墟中拾起一只烧焦的布偶,轻声道:“我本想等他回来,把布偶还给他……那是他妹妹托我保管的。”
林默言泪如雨下。原来,早在几十年前,就有过“共话”的种子,只是被战火碾碎,被恐惧掩埋。
次日,她将回音灯置于堂中,对所有人说:“今天,我们不讲故事,也不下棋。只做一件事——说出你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可以是对某个人,也可以是对整个族群。说完后,对方不能辩解,只能答一句:‘我听见了。’”
堂内一时寂静。
良久,那位曾讲过赶集趣的人族大爷颤巍巍起身,声音沙哑:“我……我儿子死在三十年前的界乱里。当时有人说,是魔族故意引妖兽入城。可后来我在他衣兜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笑脸,写着‘阿蛮说今天不打架’。阿蛮……是他在魔市认识的朋友。”
他顿了顿,望向对面一位魔族老者:“我一直恨你们,可现在我想问——阿蛮,他还活着吗?”
那位魔族老者眼眶通红,缓缓点头:“他活下来了,但瘸了腿。他每年清明都去界河边放一盏纸船,船上写:‘小陈,我替你看了十年樱花。’”
满堂无声,唯有茶气袅袅上升,裹着未干的泪痕。
接着,魔族婆婆开口:“我女儿……是在人族医馆出生的。那年魔域疫病横行,是你们的药师翻山越岭送来药。可后来两界交恶,我再不敢提这事,怕被人说‘吃里扒外’。”
人族的老药师颤声回应:“我记得她!她出生那夜,天降紫星,你说那是魔族的吉兆。我偷偷记在医案里,写了‘双界同庆’。”
一句句未出口的话,如冰河解冻,缓缓流淌。有人忏悔,有人宽恕,有人只是轻轻说:“原来你也在意。”
林默言看着他们,忽然明白奶奶的深意——共话,不是交换奇闻,而是交换伤口;不是展示生活,而是袒露灵魂。
午后,有人提议:“不如我们合写一本《未尽录》,把今天说的话记下来,传给后人。”
众人赞同。他们用木简与玉片交替书写,每一页都由一人起笔,另一人续尾。人族写“那年雪很大”,魔族接“可你的手很暖”;魔族写“我梦见界门开了”,人族续“门后站着你”。
书写间,林默言注意到,那块裂开的木牌悄然愈合,灰雾散去的玉牌上,竟多了一道细小的金纹,如缝合的针脚。
傍晚,管事拿来新制的棋盘——这次不是一半田字一半星图,而是整张盘面绘着一棵树:根系为人界阡陌,枝叶为魔域星轨。木棋刻“忆”,玉子雕“念”,落子时,需先说出一件对方曾让自己感动的小事。
人族大爷执“忆”子,落在“根”位,道:“记得有年冬,你偷偷在我炉边放了块暖玉,说是捡的。其实我知道,那是你省下的疗伤石。”
魔族婆婆执“念”子,应于“叶”梢,轻笑:“你也记得给我带过糖炒栗子,说是自家灶膛烤的。可你家早不用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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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未终,胜负已无关紧要。他们只是借棋,把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一一拾起。
夜深人散,林默言独自留下整理《未尽录》。她翻到末页,发现不知谁用极细的笔写道:“共话堂真正的名字,该叫‘回音堂’——因为在这里,每一句真心话,都会有人认真回答:‘我听见了。’”
她将铜片重新压回故事牌底,又添了一盏新茶。茶气升腾,映着墙上两串牌——人间事与异界景,如今已难分彼此。有些木牌上多了星图刻痕,有些玉片里嵌了稻穗纹样。
窗外,月光洒在共话堂的匾额上。那“共”字的一点,不知何时被谁用金粉描过,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数日后,有孩童跑进堂来,指着棋盘问:“爷爷,这树是什么树?”
人族大爷与魔族婆婆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是并蒂树。”
“它开花吗?”
“开,”两人齐声,“一朵白,一朵黑,风一吹,就合成一朵灰。”
孩子似懂非懂,却开心地拍手:“那我也要种一棵!”
林默言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想起奶奶笔记最后一页的话:“语言不是桥,是种子。种在恨土里,长出刀;种在信壤中,开出花。”
如今,种子已发芽。而她知道,真正的共话,才刚刚开始——不在堂中,而在每一个愿意说“我听见了”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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