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笔问世后,两界文士争相求购。
人族书生用它写策论,字迹沉稳如松;魔族符师以之绘咒印,灵纹流转如活。更有孩童初学执笔,竟能一画成圆、一点凝神——那笔仿佛能感知执笔者的心意,顺其势,补其弱,藏其躁。
可林默言却在某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纸用共生笔所书,字迹却歪斜颤抖,墨中泛灰:“笔虽好,却写不出真话。因执笔者心中有墙,笔尖便生刺。”
她心头一凛。当晚,她潜入笔坊库房,取出十支新制共生笔逐一试写。果然,前三支流畅如常,后七支却在“诚”“信”“和”等字上莫名滞涩,甚至有一支在写“同”字时,笔尖竟微微发烫,似在抗拒。
她翻出匠人记录,发现那几支笔的紫竹与灵木接榫处,胶与树脂比例精准,狼毫与狐尾缠绕工整——技法无误,却失了魂。
次日清晨,她将所有笔匠召集于木案前,不问工艺,只问一事:“你们做这支笔时,心里想着什么?”
紫竹匠老张搓着手:“我想着多做几支,好换灵石给儿子治腿。”
灵木匠阿珞低头:“我只盼这月工钱够买药,娘咳得厉害……”
无人提及“融合”,无人思及“共生”。他们只是在完成一件活计,而非铸造一座桥。
林默言取出铜片,置于晨光下。奶奶的字迹旁,悄然浮出新句:“笔为心使,非手使。若匠人心分两界,笔锋必裂于无形。”
原来,问题不在材料,而在心意。
她当即宣布:暂停制笔三日。所有人不得碰竹木毫毛,只做一件事——互访对方家中一日。
老张被派去阿珞家。他原以为魔族居所阴森,却见小院种满发光的夜兰,阿珞正用灵木屑给母亲熬药,火候轻柔如抚婴。夜里,阿珞拿出一支旧笔——那是她父亲留下的,笔杆已裂,却仍珍藏。“他说,人族的字有骨,魔族的符有魂,合起来,才能写尽天地。”
同一时刻,阿珞坐在老张家的灶台边,看他用紫竹削出一只小马,哄孙子入睡。“我爹死前说,魔族的木头会唱歌,可惜我没听过。”老张叹道。
第三日,匠人们重返笔坊,眼神已不同。
再制笔时,老张削紫竹,会在凹槽底部刻一个极小的“安”字——那是阿珞母亲的名字;阿珞嵌灵木,特意选了一段带天然螺旋纹的,因老张孙子说“像龙卷风,好玩”。
扎笔毛时,人族匠人不再机械排齐狼毫,而是先问魔族同伴:“今日心情如何?”若答“忧”,便多掺一根狐尾,取其安抚之性;若答“喜”,则少掺,留狼毫锐气。
接榫涂胶,两人共持一刷。人族胶温润,魔族树脂微凉,混合时需掌心相贴,以体温调和。有人笑称:“这哪是制笔,分明是握手。”
新一批共生笔出炉。林默言亲自试写。她提笔,欲书“两界同心”四字。笔落纸面,墨色初显青灰,但随她心念澄明,字迹渐转金润,最后一笔“心”字收锋时,整行字竟泛起淡淡光晕,如呼吸般明灭三次,方归平静。
更奇的是,当不同心境之人执此笔,字迹亦随之变化。一书生怀恨写“仇”字,笔尖顿挫如刀,墨迹却自行晕开,化作“休”字;一魔族少女羞怯写“喜”字,笔画柔婉,末笔竟开出一朵微小的墨花。
消息传开,有人疑为幻术。林默言却道:“非幻,乃映。此笔不写你想写的,而写你本该写的。”
于是,共生笔不再仅作文书之用,竟成“心镜”。
有夫妻争执,各执一笔写“离”字,结果两字皆化为“留”;有商贾欲签假约,笔落纸上,墨迹如蛇游走,终不成文;更有少年向心仪姑娘递情书,字字笨拙,却因真心,纸面浮出淡淡香气,引得窗外蝶舞。
笔坊墙上,紫竹与灵木原料依旧分挂,但中间多了一条细绳,系着两枚小牌——一枚刻“问心”,一枚雕“照意”。匠人取料前,须先摸牌自省:“今日可配制此笔?”
秋闱将至,两界首次合办“共笔试”。考题只一道:“何为真言?”
人族考生多引经据典,魔族应试者擅绘灵喻。然最惊艳者,是一少年以共生笔作答——通篇无字,只画一枝笔,笔尖滴墨,墨落成湖,湖中倒映两界山河,山河之间,一行小字如舟:“真言不在口,在心通处。”
主考官阅后,沉默良久,提笔批曰:“此卷无字,胜万言。”
林默言站在窗外,看那少年收笔入鞘。笔杆上,紫竹与灵木的接缝已看不出痕迹,仿佛天生一体。刨花堆里,一片碎屑粘合如初,她轻轻拾起,放入怀中。
夜深,她独坐案前,以共生笔重抄奶奶遗训。写至“笔为心使”时,笔尖忽停,墨滴悬而不落。她闭目静心,想起白日所见——老张教阿珞削竹,阿珞教老张辨木纹;孩子们用废笔杆搭桥,桥下流水潺潺,不分清浊。
再睁眼,墨滴落下,字成。
翌日,笔坊门口多了一块木匾,无名无号,只刻八字:“笔锋所至,心迹自明。”
而那铜片,被林默言嵌入新制的笔盒内衬。每售出一支笔,盒底便压一枚铜片拓印,上书:“执此笔者,愿你所写,皆不负心。”
多年后,有史官修《两界志》,问及共生笔之始。老匠人笑指镇魂木下:“你看那树影——一半人形,一半魔影,合起来,才是一支笔的形状。”
风过笔坊,刨花如雪。其中一片,悠悠飘落砚台,墨色浸染,竟显出两个字:
“我在。”
(本章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