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学堂的春日,总比别处来得早些。窗台上那两摞书——算术本整齐如田垄,咒符卷舒展似藤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铜片静静压在书顶,边缘被无数小手摩挲得发亮,仿佛也沾上了孩子们的笑声。
自奶奶的铜片示法后,学堂再无争执。人族孩童拨算盘时,魔族孩子在一旁用灵纹记数;魔族少年画“聚风符”时,人族姑娘则用算式推演风力强弱。课间“数星子”的游戏更是成了每日必玩——不是真数天上星,而是将算珠与符点对应:一颗算珠代表一颗星,一道灵纹代表一片星域。谁先拼出完整的“夏夜星图”,谁就能当一日“星长”。
然而这年入夏,一场意外打破了平静。
学堂后山的观星台年久失修,一场雷雨后坍塌了半边。那是孩子们夜观天象、验证“数星子”游戏的地方,也是先生们讲解“天轨算理”与“星魂咒印”交汇之处。更糟的是,新来的督学大人——人族礼部派下的严正儒——认为“咒符乱心,算术务实”,主张废除咒符课,专攻经算。
消息一出,学堂骤然沉寂。
魔族孩子不再进教室,蹲在院角用石子画符;人族学生虽照常上课,却频频望向空荡荡的咒符架。连最爱玩“数星子”的阿满和焰朵——一个算盘打得飞快,一个灵纹画得灵动——也各自背对背坐在台阶上,谁也不理谁。
林默言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去找严正儒理论,对方却振振有词:“国之根本,在礼在算。咒符乃虚妄之术,岂可与圣贤之道并列?”
“那您可知,魔族的‘引水符’能精准导流,误差不过三寸?”林默言反问,“而人族的‘水渠算式’,需七日测算。若两者合用,一日可成。”
严正儒语塞,却仍固执:“术可借,道不可混。”
林默言不再多言,转身回学堂。她在讲台抽屉深处,再次取出那枚铜片。阳光斜照,铜片背面竟映出一行极淡的字迹,此前从未显现:
“若道争,则以天为师;星不动,数不欺,符不妄。共绘一图,自见同源。”
她心头一亮——奶奶早料到会有今日!
当晚,她召集所有孩子,宣布举办“星图大会”:七日内,人族与魔族学生混编成组,共同完成一幅《夏至星轨全图》。要求既要用算术推演星辰位置,又要用咒符感应星力波动;最终成果,将在重建的观星台前展示,由两界长老与督学共同评判。
孩子们起初犹豫。阿满嘀咕:“我只会算,不会感。”焰朵撇嘴:“我画符靠心,不靠数。”
但林默言只说了一句:“你们忘了?星子不管谁数,都是那么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锁。
分组时,阿满主动走向焰朵:“你教我感星力,我教你校星距。”
焰朵愣了一下,点头:“好。但你得先学会闭眼听风。”
接下来的日子,学堂前所未有地热闹。白天,教室成了工坊:人族孩子用算盘计算赤纬黄经,魔族少年以灵纹绘制星魂轨迹;夜里,他们偷偷溜到后山,在未塌的半座观星台上,一人仰头报星位,一人闭目感星息。阿满发现,某些星辰的亮度变化,竟能用焰朵画的“微光符”提前感知;焰朵也惊讶,原来人族的“差分术”能精准预测流星出现的时间。
更奇妙的是,他们在合作中发明了新方法:将算珠串成星链,每颗珠代表一颗主星;再以灵纹缠绕其上,激活后竟能微弱发光,模拟真实星空。他们称之为“珠符星图”。
严正儒听说后,冷哼:“雕虫小技,哗众取宠。”
但林默言不辩,只请他七日后亲临观星台。
第七日黄昏,观星台已由两界匠人合力修复。台上搭起一座圆形木架,中央悬挂着那幅巨大的“珠符星图”——三百六十五颗算珠,对应周天星辰;每颗珠上都缠着细如发丝的灵纹,由孩子们亲手绘制。
夜幕降临,林默言一声令下,孩子们齐声念咒。刹那间,算珠次第亮起,幽蓝与银白交织,竟在空中投射出立体星图!北斗七星缓缓旋转,银河如带流淌,连夏至日特有的“荧惑守心”天象,也被精准还原。
全场寂静。
严正儒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精通天文,自然看出此图之精确,远超寻常星图。更让他震撼的是,当一名魔族女孩指着“心宿二”说“今夜它会闪三次”,阿满立刻用算式验证:“因大气扰动,周期为十七息一次。”话音刚落,那颗星果然闪烁——三次,分毫不差。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他声音微颤。
焰朵上前一步,朗声道:“先生,人族的数告诉我们‘星在哪里’,魔族的符告诉我们‘星在说什么’。合起来,才知道‘星为何如此’。”
严正儒久久无言。良久,他深深一揖:“老夫……狭隘了。”
次日,他不仅撤回废课之议,还提议将“珠符星图”之法纳入两界历法修订。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主动向魔族长老请教“星感术”,说:“若不知天意,何谈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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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恢复往日欢腾,但已悄然不同。算术课上,先生开始引入“符应变量”;咒符课中,也加入了“星轨几何”。孩子们不再说“你的课”“我的课”,而是“我们的星图”。
而那场星图大会的成果,被刻在观星台的石基上。中央是一幅融合图:左半为算式推演,右半为灵纹感应,中间一道曲线,名为“共轨线”——象征两界认知在此交汇。
林默言站在台下,望着孩子们围着石基指指点点,忽然想起奶奶的话。她回到讲台,轻轻抚摸铜片。阳光透过窗,照在上面,那行“共绘一图,自见同源”的字迹,正熠熠生辉。
数月后,一封来自天机阁的密函送达林默言手中。信中写道:北方极地出现“星坠之兆”,古籍记载此象或引天地失衡,唯“通算晓符者”可解。末尾附言:“闻共学堂有珠符星图之法,可否遣童子相助?”
林默言召来阿满与焰朵。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去!”
出发前夜,孩子们在观星台下举行送别仪式。他们没有哭,而是每人画了一道小符、写了一个算式,贴在阿满与焰朵的行囊上——那是他们共同创造的“护行符”,既有定位之准,又有安神之效。
林默言送他们到界碑处。阿满忽然回头:“林姑姑,若我们在极地看到新星,能加进星图吗?”
“当然。”她微笑,“星图永远未完,就像学问,永无止境。”
两人挥手离去,背影融入暮色。
学堂依旧书声琅琅。窗台上,算术本与咒符卷依旧并排而放,只是如今,每本算术本的扉页都画着一道简单灵纹,每卷咒符的末尾都附有一行算式。铜片静静压在上面,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有拨算盘的,有画符的,有讨论星轨的,有笑闹的。
一个新来的小童问:“为什么我们要学两种东西?”
旁边的大孩子指了指窗外的星空:“因为星星不分人魔,只分明暗。而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的光,都能被看见。”
夜深,共乐楼的钟声悠悠传来,五响连绵。学堂的灯仍未熄。灯下,一本新编的《两界启蒙通义》正在撰写,首页题字:
“数可载道,符能通心。共学之始,不在分科,而在同心。”
而那枚铜片,在月光下微微发烫,仿佛也在为远方的孩子们祈愿——愿他们所见之星,皆为和光;所行之路,皆有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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