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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我烧的是你们跪了千年的枷锁
    这一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云知夏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没有轻飘飘的衣袂翻飞,只有血肉之躯砸向尘土的闷响。

    墨四十六几乎是把自己扔了出去,半跪着滑行数丈,才在最后一刻用满是刀口的后背接住了她。

    太轻了。

    这个刚刚还要凭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医道江湖的女人,此刻在他背上轻得像一具只有骨架的纸鸢。

    “医者……非神……非奴……”

    即便昏死过去,那干裂起皮的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声音比蚊蝇振翅还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碎石。

    共命娘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满是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贴上云知夏的心口。

    只一下,老妇人就像是被烫到了,猛地缩手,眼泪瞬间决堤。

    “我听见了……”共命娘把耳朵贴在地面,像是疯魔了一般又哭又笑,“一百里……不,两百里……那些快断气的人,那些等着死的孩子……他们的血在流,心在跳!这心跳声……连成了片!”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

    那是无数蝼蚁在这一刻,借着云知夏刚刚搭建的“共命”通路,发出的求生轰鸣。

    十岁的血训童没有哭。

    她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双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却还死死护着那一摞刚从墙上拓下来的血书。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写满了《新医训》的破布,垫在云知夏满是泥污的身下,生怕地上的凉气惊扰了师父。

    指尖蹭过云知夏垂落的手背,全是黏腻的冷汗。

    “咳……”

    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

    萧临渊撑着半截断墙,勉强站直了身体。

    毒刚解,他那双平日里摄人心魄的凤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他踉跄着走近,视线落在云知夏身上。

    那个女人满脸血污,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在脸颊上结了黑红色的痂,狼狈到了极点,可右手五指依然保持着扣针的姿势,关节泛白,僵硬得甚至掰不开。

    萧临渊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她锁骨下方的肌肤。

    灼人的烫。

    原本那块形似柳叶的红色胎记,此刻竟隐隐泛出一股妖异的幽蓝光泽,皮下似乎有某种繁复的纹路在游走,像是结冰的霜花,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萧临渊瞳孔骤缩,脑中轰然炸响。

    北境大雪山,那卷被封存在在此绝密档案里的残破羊皮卷——

    “冰印现,药母归,八渊起,天下焚。”

    他死死盯着那枚正在缓缓浮现冰纹的胎记,指尖被烫得生疼,却忘了缩回。

    那纹路,与羊皮卷上的拓印,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萧临渊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不是逃出来的……你是被赶出来的。那些东西……它们一直就在等你。”

    这哪里是简单的宅斗弃妃,这分明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天下的活靶子。

    他猛地弯腰,想要将地上的女人抱起。

    不管什么狗屁医道,也不管什么京城局势,带她走,回靖王府,那是唯一能用重兵护住她的地方。

    “铮——”

    一声断刀出鞘的脆响。

    墨四十六甚至没有抬头,只有半截的横刀却稳稳地架在了萧临渊的身前。

    “让开。”萧临渊眼底戾气翻涌,“本王要救她。”

    “小姐醒着的时候说过,”墨四十六声音平静,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若靖王爷敢往前一步,带她离开这片废墟,她就即刻引燃埋在京城三十六处药库下的火雷。”

    萧临渊身形一僵“她疯了?那是同归于尽!”

    “不。”墨四十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对某种信仰的死忠,“小姐不是要威胁王爷,她是怕王爷毁了她的‘道’。”

    “带她走,她是王妃,是被人保护的金丝雀。留在这,哪怕是死,她也是开宗立派的宗师。”

    萧临渊愣住了。

    他看着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女人,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虽然满身伤痕、却挺直了腰杆站着的“药奴”们。

    残垣断壁之上,那行血淋淋的“医者非神非奴”,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许久。

    萧临渊眼中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单膝跪地。

    那枚代表着靖王调兵之权的玄铁印绶,被他轻轻放在了云知夏那只僵硬的手边。

    “好。”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昏迷中的她说,又像是对着这该死的世道宣战。

    “我不带你走。我不把你藏在后院。”

    “我要你站着。站在这最高处,让这天下人,都得仰着头看你。”

    似乎是听到了这番话,昏迷中的云知夏指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血训童敏锐地察觉到了,急忙捧起她的手。

    刹那间,那股尚未完全断绝的“共命”网络再次震颤。

    盲女那双灰白的眸子猛地瞪大。

    她“听”到了。

    顺着血管,顺着脉搏,一股微弱却坚定得令人战栗的意念,顺着那一根手指,轰然冲进了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脑海。

    血训童浑身颤抖,张开嘴,声音稚嫩却嘶哑

    “从此——医无姓!”

    旁边的墨四十六浑身一震,跟着吼出声“药无门!”

    共命娘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命——由人守!”

    百名弟子齐齐跪地,声浪如潮,直冲九霄“吾等无姓,唯医是归!”

    这声音并不整齐,甚至带着哭腔和喘息,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这京城清晨的死寂。

    云知夏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鲜血,只有漫天风雪。

    大雪深处,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女子背对着她站立,那背影瘦削却挺拔,像极了记忆中模糊的母亲。

    “娘……”云知夏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透明如冰。

    那女子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苏儿,这条路,比你想的更远,也更冷。那是……八渊下的冷。”

    “我不怕。”云知夏在梦中喃喃。

    她猛地睁开眼。

    晨光破云而出,恰好照在她身侧那块刚刚被人扶起的残破牌匾上,上面原本的“林氏药阁”已经被烧得焦黑,而在那灰烬之中,竟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顶开了焦土,露出一点嫩绿。

    云知夏费力地动了动嘴唇,目光越过墨四十六的肩膀,看向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北面天空。

    “我烧的……不是我自己。”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萧临渊的耳朵里。

    “是你们跪了整整一千年的……枷锁。”

    话音落,一阵寒风毫无征兆地从北面刮来。

    这风里没有京城的暖意,反而夹杂着一股透骨的冰渣味,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呼吸,瞬间冻结了废墟上刚刚升起的暖阳。

    墨四十六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天边,一层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正在急速压近,而在那云层之下,几只只在极寒之地出没的食腐白鹫,正盘旋着向这里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