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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这神坛,我拆定了
    风如剔骨钢刀,每一寸都剐在皮肉上。

    云知夏醒来时,鼻腔里全是冷硬的腥气。

    她没睁眼,先感觉到身下颠簸的触感,那是墨四十七宽阔却紧绷的背脊。

    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呼吸沉重粗粝,每一步踩进雪壳子里,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哪?

    记忆还停留在京城废墟那场大火前的豪赌,此刻却已被这漫天风雪冻了个透心凉。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烙硬生生按在了那块柳叶胎记上。

    云知夏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抽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碴子滚了一遍。

    她强撑着抬起眼皮,入目是一片惨白到令人致盲的雪岭,而在视线尽头,两座巨大的冰崖如獠牙般交错,中间裂开一道幽蓝色的缝隙。

    咚。咚。

    一种极低频的闷响从那缝隙深处传来,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海下的心跳。

    随着这声音,云知夏心口的胎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旁边雪堆里突然拱起一团白影。

    那个聋哑少年冰语童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满脸冻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指了指那道幽蓝裂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后双手按在胸口,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搏动”手势。

    那是石髓在叫。

    裂隙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风雪站立。

    雪烬婆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苗诡异地呈现出青碧色,而她另一只枯如鸡爪的手里,正拎着一个扎得极为精细的草人。

    “九十九年了……”老太婆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没回头,只是将那草人一点点凑近火苗,“第一百个‘药母’,时辰到了,该入土了。”

    墨四十七脚步一顿,手按上了腰间断刀。

    云知夏伏在他背上,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嘴角却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老人家,”她声音嘶哑,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大老远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给你当烧火棍的祭品,我是来——问个明白。”

    话音未落,那冰崖之上忽然炸开一片银芒。

    咻!咻!咻!

    三十六根晶莹剔透的冰针破空而来,没伤人,却精准无比地钉死在裂隙入口的三十六处气穴上。

    原本还在隐隐呼啸的地底气流,瞬间被死死封住。

    一道白影自冰壁上缓缓滑落。

    来人满头白发遮面,一身单薄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落地无声,抬手间,指尖还扣着三枚未发的冰针。

    “回去。”

    只有两个字,却冷得比这北境的风雪还要彻骨。

    云知夏眯起眼,目光穿过对方凌乱的发丝,落在那双极其特别的手上——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那是当年处理疫症尸体时留下的。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叠。

    “程砚秋?”云知夏有些费力地从墨四十七背上滑下来,双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被墨四十七一把架住,“三年前那场瘟疫,你在死人堆里发着高烧,是我把你扒出来,给你灌了整整七天的药。”

    那白发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白却依旧清俊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死灰般的绝望。

    “是。”程守陵看着她,声音像是含着一口咽不下的碎冰,“正因为你救过我,所以我才知道——你越仁,这世道的祸就越深。”

    “沈未苏,你还没看懂吗?”他指着身后那道被封住的裂隙,“你母亲焚身阻路,你姐姐冻魂锁棺,皆是因为这该死的‘药心双体’不可相合!你若再进一步,这下面压了万年的药怨就会冲破地脉,到时候,天下再无医者能活!”

    简直荒谬。

    云知夏推开墨四十七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医术是救人的刀,从来不是杀人的鬼。把活人封进棺材里就能救天下?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懦夫。”

    “别过去!”程守陵厉喝,手中冰针震颤。

    云知夏没停,又是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护在她身侧的墨四十七忽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啊——!”

    这声音凄厉至极,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墨四十七那一向如钢铁般坚毅的暗卫,此刻竟双目血红,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一般,抱着脑袋疯狂地往雪地上撞。

    “别去……别去那个洞!”

    他一边惨叫,一边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衣襟。

    棉絮纷飞中,他精赤的胸膛露了出来,在那满是刀疤的肌肉上,赫然烙着两个暗红色的扭曲大字——供体。

    云知夏瞳孔骤缩。

    刹那间,那幽蓝裂隙中的石髓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共鸣。

    墨四十七眼中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雪山,而是一间昏暗潮湿的石室。

    他也不再是高大的暗卫,而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孩童,正如牲畜般被钉在冰柱上,心头血顺着导管一滴滴落入地下的石缝。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墨四十七浑身痉挛,手指成爪,狠狠抠向自己的眼球,似乎想把那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我是药童……我是被吃掉的那个……别看我!别看!”

    “住手!”

    云知夏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墨四十七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脉搏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顺着经络直冲她的脑门。

    这不仅仅是脉象,这是某种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共振。

    轰——

    云知夏眼前一黑。

    借助医者触诊的通感,她“看”到了。

    那裂隙深处的石髓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神坛,而是密密麻麻悬挂着的上百具冰棺。

    每一具棺材上,都刻着一个血淋淋的“沈”字。

    那些棺中女子,有的年迈,有的尚在垂髫,甚至有的面容与她惊人的相似。

    而在最深处的那具冰棺里,女子双手交叠于胸,掌心死死压着半块残破的书页——那是《初典》的下半卷。

    所有的“神迹”,都是人祭堆出来的尸臭。

    云知夏猛地松开手,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雪水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还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墨四十七,又看向那个满脸悲悯却挡在路口的程守陵,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她站直了身子,从袖中抽出一把极薄的手术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滚烫刺目。

    “你要干什么!”程守陵脸色大变,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云知夏扬手,将那一掌心的热血狠狠甩向洞口的冰壁符文。

    呲啦——

    如同滚油泼进了雪堆。

    那些历经千年不化的坚冰,在触碰到她血液的瞬间,竟然冒出阵阵白烟,原本坚不可摧的封印如蛛网般寸寸崩裂。

    冰层剥落,露出了下面那四个古朴苍凉的篆字——药心石髓。

    “你们烧了九十九个替身,杀了无数个像墨四十七这样的孩子,编造出这套‘药怨灭世’的鬼话,就为了骗我说——我该死?”

    云知夏一步步走向那正在崩塌的封印,脚下的雪被染成了红色。

    “既然你们把这地方供成了神坛,”她回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程守陵那张惨白的脸,“那我今天就亲手拆了它。”

    她一步踏入冰窟。

    掌心带着血,重重按在了那块巨大的、正在如心脏般搏动的石髓之上。

    心口的胎记彻底炸裂开来。

    这一刻,属于“沈未苏”的前世记忆如决堤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倒灌入脑海。

    上古玄门,双生药体。一主生机,一主死机。

    为了这一所谓的“药道平衡”,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活生生将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姐妹剥离,一个被捧上神坛成为圣洁的药女,一个被扔进死人堆里炼成万毒之躯。

    她不是穿越。

    她是归位。

    “姐姐……”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的瘦弱女孩,隔着冰冷的铁栅栏,递给了她半块馒头。

    两行清泪顺着云知夏的脸颊滑落,瞬间结成冰珠。

    “好得很。”她闭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整个雪山开始剧烈震颤,万年不化的寒冰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仿佛整个地脉都在这股滔天的恨意下瑟瑟发抖。

    洞外,一直沉默的雪烬婆忽然咧开嘴,露出口中早已掉光的牙床。

    她颤巍巍地将手中那个代表着替身的草人扔进火堆,看着火光吞噬了一切。

    “终于……”老太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有人敢烧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