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语气平淡道：“师太，我师哥并未来福建，怎么，你见过他老人家了吗？”定闲师太心下一沉，其实从那位神秘黑衣人出手，与云长空对了一掌，她深知当今世上身具如此功力者，寥寥数人，左冷禅就是其中一个，...云长空闻言，神色微凝，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在月光下缓缓扫过令狐冲那张清俊而疲惫的脸。他未答，只将双手负于背后，仰首望天——今夜星斗垂野，银河横贯，玉兔清辉洒落湖面，碎成万点银鳞，随水轻漾。这天地浩渺，竟似比人世更懂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自九幽深处浮出：“令狐兄问‘云长空’可是假名……倒不如说，这名字本就不是为我而取。”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它是我初入此界时，随手从一册残破《金刚经》夹页中拾得的两字——云者，聚散无定；空者，不染不执。那时我尚不知自己是何方来客，亦不知此身落于何世。只觉此二字，恰如镜花水月，照见我心。”令狐冲怔住，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喉结上下一滚，却终究没发出声。他忽然想起绿竹巷初见时，云长空抚琴而歌，曲调豪迈中透着疏狂，琴音未落，人已飘然远去，留他独对竹影萧萧，心头莫名一空。那时他只道此人傲气凌人，不拘礼法；如今细思，那疏离之态，竟似非是性情使然，而是……根骨里便无此世之羁绊。“你既知我是天外之人，”云长空忽而转眸，目光如电，直刺令狐冲双瞳，“那你可曾想过——若我真欲离去，谁拦得住？又何必费尽心机，在西湖畔为你煮一碗面，在灵隐寺替你抄半卷《心经》，甚至……在梅庄地牢之外，为你挡下任我行那一记含怒劈空掌？”他语速渐缓，字字如珠落玉盘，“我若无情，早该袖手旁观。我若有情，却偏不许自己沉溺。你道我薄幸？不，我只是不敢。”令狐冲浑身一震，如遭雷殛，踉跄退了半步，脚下青石被踩出蛛网裂痕。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来那一碗面里，不止是烟火气；那一卷经中，亦非只是墨痕；那一掌之下，更非仅是武功较量——那是云长空以身为界，在红尘与彼岸之间，硬生生划出一道灼烫的刻痕。远处湖心亭上，忽有笛声幽幽响起，清越婉转，如泣如诉，正是《笑傲江湖》之调。云长空侧耳听罢，轻轻一笑：“盈盈的笛子，比从前更稳了。”他目光投向湖心，却未停留，旋即收回，望向令狐冲，“她知我不可留，故而吹此曲送我。你可知为何？”令狐冲哑然，只觉胸中翻江倒海，旧日种种纷至沓来：绿竹巷中仪琳为他拭泪，梅庄之内盈盈为他抚琴，恒山之上岳灵珊为他缝衣……可云长空呢？他救过仪琳，护过盈盈，却从未为谁驻足停步；他赠过赵敏半阙词，与蓝凤凰共饮三坛酒，却从不许诺半句白首。他像一缕穿林打叶的风，掠过所有人心湖，却只留下涟漪，不种莲荷。“因为他不怕失去。”一个清泠女声自身后传来。三人俱是一惊，齐齐转身。月光下，一袭素白僧衣迎风而立，乌发垂肩，眉目如画，正是梅庄。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映得她眼波流转，竟似有星芒跃动。她并未看云长空，目光只落在令狐冲脸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令狐小哥，你总以为他在乎你，所以才为你做这些事。可你错了。他不在乎你，也不在乎盈盈，甚至不在乎他自己。他在乎的，只是‘此刻’——此刻你病着，他便为你煎药；此刻你困于迷障，他便为你解惑；此刻你站在湖边茫然无措，他便陪你听一曲笛声。”云长空静静听着，既未否认，亦未反驳，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月光下，一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他轻声道：“这是我在钱塘江边拾得的。前朝旧钱，锈迹斑斑，却仍能买一碗茶，换一炷香。人活一世，何尝不是如此？不必追根溯源，不必问终归何处。能在此时此地，予人一盏暖茶，便是功德。”梅庄眸光微闪，忽而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铜钱，触感微凉。“他娘当年也是这般。”她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她说，佛祖不渡无缘人，可若连一碗素面都不肯端给饿殍，还谈什么慈悲？”云长空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收拢五指，将铜钱握紧：“所以你明白，我为何不肯娶你。”梅庄身子一颤，眼睫急颤，却未低头，反抬眸直视他：“你怕我因你而堕？”“不。”云长空摇头，声音陡然沉静如古潭，“我怕你因我而信——信这世上真有不染尘埃的爱，信这红尘真有不朽不灭的情。可世间万物，皆在生灭之中。你若信了，日后我走，你必坠入更深苦海。”话音落下，四野寂然。湖风忽止，连虫鸣也悄然隐去。唯有那盏琉璃灯，在梅庄手中微微晃动，灯焰跳了一跳，映亮她眼中晶莹水光。令狐冲喉头哽咽，终于嘶声开口：“那……那仪琳呢？她为你病倒，为你落泪，为你穿俗衣、戴斗笠，只为看你一眼——你待她，又是如何？”云长空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断桥残雪的朦胧轮廓：“仪琳是未开刃的剑，锋芒内敛，却自有其光。她敬我如佛，畏我如魔，爱我如风。可风无形，何以执手？我若应她，便是折她慧剑；我若拒她，又恐伤她道心。所以我只能陪她游湖、喂她喝药、教她辨识草木之性——用最实在的手脚，做最虚妄的陪伴。”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笑意：“你说我薄情？不错。可若论深情，我又比谁浅薄？我待盈盈，是敬其孤高；待仪琳，是惜其纯澈；待你，是怜其磊落；待梅庄……”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一字一顿，“是畏其赤诚。”“畏？”梅庄喃喃重复，忽而轻笑出声，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越中带着几分悲怆，“原来你也会怕。”“怕。”云长空坦然颔首，“我怕你跪在佛前诵经时，心里想的是我的名字；怕你持戒十年，却因我一句玩笑便动摇道心；怕你本可证阿罗汉果，却为我滞留人间，百年后坐化之时，犹念我名……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梅庄久久凝望他，忽而伸手，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却似有千钧之力：“若我不怕呢？”云长空呼吸一滞。“若我不怕佛门戒律，不怕师门责罚，不怕因果报应，甚至不怕……你终有一日化作青烟消散，只余我一人枯坐莲台，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梦——你，敢不敢接？”夜风骤起，吹得她素白衣袂猎猎翻飞，宛如振翅欲飞的白鹤。云长空望着她眼中那簇倔强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初见时，她手持长剑立于窗后，眉宇间全是不容亵渎的凛然。那一刻他便知，此女非池中物，纵剃度出家，亦难掩骨中烈性。他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并非寻常帕子，而是以天蚕丝混金线织就，一角绣着半枝寒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将素绢递向梅庄，声音低沉如钟：“这是我三年前，在昆仑绝顶采雪莲时所得。那时风雪如刀，我冻僵手指，却仍坚持绣完这半枝梅。因我想，若有一日遇见你，便以此为信。”梅庄怔住，指尖微颤，却未去接。云长空也不催促，只将素绢悬于二人之间，任夜风拂动：“梅庄，你可愿信我一回？不为情爱，不为婚约，只为——我许你一场‘不圆满’。”“不圆满？”令狐冲失声。“对。”云长空目光如炬，“我不会娶你，不会带你走，不会许你白首之盟。但我可为你破一次戒：每月十五，我必来恒山后崖，为你吹一曲《寒梅落雪》；每年春深，我必采一支新梅，置于你禅房窗台；若你遇劫难，我必赴汤蹈火；若你欲还俗，我必亲手为你剪去三千烦恼丝……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梅庄眼眶倏然发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那方素绢，仿佛要将它烧穿。半晌，她猛地吸一口气，伸手夺过素绢，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好！我信你！可若你食言——”“我便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云长空接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天气。梅庄猛然抬头，泪珠终于滚落，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她看着云长空，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竟比满湖月色更清艳三分：“那……云小哥，你可愿再唤我一声？”云长空喉结微动，终于启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约：“梅庄。”风起，素绢一角挣脱束缚，翩然飞向湖心，随波逐流，渐行渐远。而梅庄掌心紧握的，只剩半截金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令狐冲呆立原地，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又似被巨石压住。他忽然明白了——云长空不是不爱，而是太懂爱之重；不是不眷恋，而是深知眷恋之毒。他以退为进，以疏为亲，以不圆满为大圆满。这哪里是薄情？分明是以血肉为薪，燃尽自己，只为照亮他人前行之路。远处笛声再起，已非《笑傲江湖》，而是《渡情》余韵。云长空抬眸望去，只见湖心亭上，任盈盈身影已杳，唯余一管玉笛静静横陈石栏，笛孔犹带余温。他收回目光，转向令狐冲，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走吧。东方不败若来，我自去会他。但今日，我要送你一程。”“送我？”令狐冲茫然。“送你回华山。”云长空微笑，“你既放不下师门，我便助你重振华山气象。明日辰时，我在山脚等你。带上你的剑，还有……你的心。”令狐冲怔怔望着他，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云兄大恩，令狐冲没生之年，不敢或忘！”云长空扶他起身，目光澄澈：“不必谢我。你只需记得——江湖路远，莫负初心。至于盈盈……”他望向断桥方向，声音轻缓，“她值得更好的答案。而我，不过是个过客。”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青烟般掠起，踏波而去，衣袂翻飞间，竟在湖面留下七朵涟漪，宛如步步生莲。待令狐冲再抬头，那人已杳然无踪，唯余湖光月色，浩渺无垠。梅庄默默收起素绢，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云长空最后一句，随风飘至耳畔：“梅庄，记住——你不是我的劫，你是我的光。”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只将素绢按在心口，那里，一颗心正擂鼓般跳动，仿佛要挣脱皮囊，奔赴那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此时，钱塘江畔，一艘孤舟正顺流东去。船头立着个黑衣男子，负手望月，正是向问天。他身旁，任我行眯眼远眺西湖方向，忽而冷笑：“好一个云长空！不娶不弃，不沾不染，倒真修出了几分佛门‘无我相’的境界……可惜啊可惜，他忘了——佛祖尚且要降伏魔王，何况是人？”向问天恭声道：“教主的意思是……”“传令杨莲亭。”任我行目露寒光，“让他放出风声——云长空身负《九阳神功》全本，藏于少林藏经阁第三层暗格。另备厚礼，送往武当山，就说……云长空欲借张三丰百年寿诞之机，向天下英雄献上‘武林至宝’。”向问天悚然一惊：“教主！此举恐引天下围攻！”“围攻？”任我行仰天大笑，声震江流，“若他真是天外之人，何惧围攻？若他怕了……那便证明，他亦不过是凡胎肉身，终究逃不开这红尘枷锁！”笑声中，孤舟破浪，驶向更深的夜色。而西湖之上，月光愈发清冷，仿佛将整个江湖，都浸在了一泓无声的寒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