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眼见云长空杯酒下肚，又抱过酒壶，给他斟满一杯，说道：“在下荒唐无状，让你见笑了。”云长空见他双臂连连颤抖，显然心神不宁，笑道：“这不是荒唐，这是年轻人的本性，最为常见，而你能够坦诚其言，...月光如练，静静铺在西湖水面上，碎银似的波光随风轻荡，远处断桥隐约可见，倒影斜斜，仿佛一条通往天边的玉带。仪琳坐在船头，斗笠垂下的轻纱被晚风拂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丽脸庞，眉目间犹带三分羞涩、七分恍惚。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畔云长空那曲《渡情》余音未散，一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竟似带着灼热温度，一寸寸烫进她心尖。船身微晃，云长空就坐在她身侧，衣袖微扬，左手随意搭在膝上，右手却始终虚悬于她腕侧三寸之处——并非刻意亲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护持。他目光沉静，望向湖心深处，仿佛在数那粼粼波光里浮沉的星子，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只是任思绪沉入一片澄明空寂。仪琳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声音极轻：“云……云小哥，你方才唱的那支曲子，可是佛门所传？”云长空微微一笑，并未回头，只道：“非佛非道，亦佛亦道。情之一字，本是众生业障，亦是菩提种子。世人避之如蛇蝎，僧尼视之为毒火，可若连‘渡’字都不敢提，又谈何‘度’？”仪琳心头一颤，垂眸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青丝已剃，素衣如雪，可水中人影眉宇舒展，眼波微漾，竟不似恒山弟子，倒像江南采莲女，面含春水，心藏幽兰。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灵隐寺大雄宝殿前，手捧素斋，香烟缭绕中，忽见云长空缓步而来，袈裟未着，却自有一股庄严气象。他立于蒲团之前，并未合十，只静静凝望佛像，良久，转身朝她一笑，那一笑里没有悲悯，没有疏离，只有温润如玉的了然。她刚欲开口，佛殿钟声骤响，梦便醒了。“你……”她喉头微动，终究没把“梦”字说出口，只低声道，“你真要去灵隐寺？”“去。”云长空颔首，声音平缓如湖面，“不是为落发，是为参问。”“参问什么？”“参问‘我’为何在此，‘我’将归何处。”他抬眸，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清亮如初升寒星，“仪琳妹子，你可知，你病根不在风寒，而在‘疑’。”仪琳一怔，睫毛轻颤：“疑？”“疑己非尼，疑己非俗，疑己非你，疑己非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日日诵经，却不敢直面心中所念；你日日持戒，却不知戒从心生，非从形立。你怕动情，是怕堕落；你拒红尘，是恐失净。可佛说‘烦恼即菩提’，若连这点心动都要斩断，岂非斩断慧命？”仪琳手指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疼。她想反驳，可舌尖发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他全都知道——知道她每夜辗转反侧时默念的不是《金刚经》，而是他教她辨识的三十七种草药名；知道她偷偷藏起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素帕，因那花样是她按他随口所绘临摹而成；更知道她今晨梳头时，对着铜镜，竟下意识用指尖描摹自己未剃尽的鬓角，仿佛那里还该有青丝垂落……船行渐缓，泊近孤山一侧芦苇丛。风势稍紧，吹得芦花纷飞如雪。忽闻岸上竹林深处，一声清越箫音破空而起，初时如泣如诉，继而转作激越昂扬，竟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却又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余音盘旋于林梢，久久不散。仪琳脸色微变：“这……这是《笑傲江湖》！”云长空却纹丝不动，只唇角微扬：“令狐冲的箫，比他的人诚恳些。”话音未落，竹影摇曳，一人白衣胜雪，手持长箫，缓步而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面容清癯，眉宇间却不见往日疏狂，唯余一片沉静如古井。他目光掠过云长空，停驻在仪琳身上，那眼神既无怒意，也无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云公子。”令狐冲拱手，声音低沉，“扰了你们清兴。”云长空起身，坦然回礼：“令狐兄来得正是时候。这西湖水，正缺一曲相和。”令狐冲目光微闪，忽而一笑：“云公子雅量，令狐某愧不敢当。倒是这位……”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仪琳斗笠轻纱之后，“恒山派的小师妹，今日竟也破戒登舟？”仪琳颊上飞红，正欲开口，云长空却已伸手轻扶她臂弯，温言道：“她身子初愈，我陪她散散心。”令狐冲眸光一黯，随即朗声笑道：“好一个‘散心’！云公子行事，果然不同凡响。”他踱前两步，箫尖点向湖面，激起一圈细碎涟漪，“不过，云公子可知，这湖水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有些事，表面是游湖赏月，内里却是惊涛拍岸。”云长空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令狐兄若有话，不妨直说。”“好！”令狐冲忽然收箫负手，仰首望月，声音陡然转厉：“我令狐冲一生磊落，从不藏头露尾！今日来此，不为质问，不为争竞，只为问一句——云长空，你待仪琳姑娘，究竟是怜是戏？是渡是溺？”风骤然静了。芦花悬于半空，水波凝滞如镜。仪琳呼吸一窒，指尖冰凉，几乎要撑不住斗笠。她不敢看云长空，更不敢看令狐冲，只觉自己像被架在烈火之上，魂魄都快蒸腾而出。云长空却缓缓坐下，双手交叠于膝，姿态从容如老僧入定。他目光扫过令狐冲紧绷的下颌线，掠过仪琳微微颤抖的肩头，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掌纹深长，命线蜿蜒如江河，却在中段突兀断裂，继而另起一道新纹，直贯掌缘，似刀劈斧削，又似天工铸就。“怜？”他轻声道，声音如古寺钟鸣，沉缓悠远，“她初见我时，眼中无畏无惧，只有一片澄澈，像山涧初雪融成的溪水。我怜她这般干净，不染尘埃，却偏生在浊世修行。”“戏？”他摇头，笑意淡薄，“若为戏弄，何必教她辨药性、识星象、解《楞严》？若为游戏，何苦守她病榻三日，以自身真气为引，助她驱散心魔郁结？”令狐冲瞳孔微缩：“心魔？”“不错。”云长空侧首，目光如温润玉石，轻轻覆在仪琳脸上，“她日夜诵经，求的是‘空’，可经文入耳，心却越填越满——满是你，满是疑，满是不敢触碰的妄念。这便是最烈的心魔，比任何外道邪功更蚀骨销魂。”仪琳浑身一震，泪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青石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终于明白，自己病中呓语，那些含混不清的“云大哥”、“别走”、“我错了”，他全都听见了。令狐冲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竟朝仪琳深深一揖：“小师妹，令狐冲莽撞，言语唐突，今日特来赔罪。”仪琳慌忙欲扶，却被云长空按住手腕。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刻着细密梵文。“这是平一指前辈留下的‘清心凝神散’，专治心绪郁结。”他将玉瓶放入仪琳手中，指尖微凉，“服三日，每日一粒。服完之日，若你仍愿披剃，我亲自送你至灵隐寺山门；若你愿留发，我亦为你寻一处清净小院，教你种梅养鹤，读遍天下医书——你选哪条路，我陪你走哪条。”仪琳攥紧玉瓶，泪眼朦胧中，只见他身影立于月下，衣袂翻飞如鹤翼，眉宇间再无半分玩世不恭，唯有一片浩荡慈悲，仿佛能容下她所有怯懦、所有惶惑、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痴念。令狐冲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手中长箫横于唇边。这一次，箫声不再激越，也不再哀婉，而是一段极缓、极柔的调子，如春水初生，如新芽破土，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箫声一起，岸边芦苇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仿佛整座西湖都在应和。云长空闭目聆听，片刻后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令狐冲：“令狐兄，你箫声里，有杀机。”令狐冲箫声不停，唇边却浮起一丝惨淡笑意：“不错。我恨自己不如你懂她，恨自己不敢如你般直击她心门，更恨自己……明知她心已偏移，却还要亲手将她推向你身边。”他箫声陡转，一个高音裂帛而出，“云长空，你赢了。可你记住——今日你护她在舟中，明日若见她坠崖，你敢不敢跳下去？若见她入魔，你敢不敢以身为炉，炼化她一身戾气？若见她……终为情所困，疯魔癫狂，你敢不敢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疯？”箫声戛然而止。四野俱寂，唯余水波轻拍船舷。云长空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灼灼如炬，直刺令狐冲双目深处：“令狐冲，你可敢听我讲个故事？”令狐冲胸口起伏，咬牙道：“讲！”“从前有个和尚，法号‘渡厄’，本是少林罗汉堂首座。他坐禅三十年，枯坐如石，却在一夜之间，忽见窗外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微颤——那一刻，他悟了：所谓‘空’，不是万念俱灰，而是万念皆明，却心不动摇。”云长空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渡厄大师自此还俗，娶妻生子，行医济世。临终前，他让弟子取来当年坐破的蒲团，一把火烧了，灰烬随风而散。弟子跪问：‘师父既已证道，为何不返少林？’渡厄只笑：‘菩提只在当下，何须认祖归宗？’”他目光扫过仪琳含泪的脸，又落回令狐冲震惊的眼底：“所以，令狐兄，你问我敢不敢陪她疯？——我敢。因我早已疯过。疯在梅庄琴箫合鸣时，疯在绿竹巷初见她时，疯在她病中呓语唤我名字时。疯，是清醒的极致。而你，至今尚在装醉。”令狐冲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面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发出声音，只将长箫狠狠插入岸边泥土，转身大步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唯余箫柄在夜风中微微震颤，似一颗不肯停跳的心。湖面恢复平静，月光重新流淌。仪琳怔怔望着令狐冲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道：“他……其实很疼我。”云长空点头：“自然。华山大弟子，视同门如手足，何况是你这般剔透玲珑的师妹。”“可他……为什么总在你面前，显得那么……那么……”她找不到词。“卑微？”云长空替她说出，“因他把你当菩萨供着，而我，把你当活生生的人爱着。”仪琳心头剧震，仿佛有巨钟轰鸣。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轻佻，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浩瀚星空，温柔包裹着她的渺小与不安。就在此时，远处钱塘江方向，忽有闷雷滚滚而来。不是天雷，而是千军万马踏地之声！铁蹄如鼓，旌旗蔽月，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日月神教，东方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云长空神色骤然一凛，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仪琳却浑然未觉，只痴痴望着他，喃喃道：“云小哥，你说……我若真还俗，该叫什么名字？”云长空目光掠过她光洁额头，落在她颈间一抹淡青胎记上——形如新月，隐在衣领之下。他忽然一笑，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就叫‘月琳’吧。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琳者，美玉也——我的琳儿，本就是天上月，人间玉。”话音未落，江潮声骤然拔高，如怒龙咆哮！一道黑影破浪而至，踏着滔天白浪，凌空跃上孤山之巅。那人黑袍猎猎，面容冷峻如铁铸，腰间长剑嗡鸣不止，剑鞘上赫然刻着一轮血月！东方不败来了。云长空却连头也未回，只将仪琳斗笠扶正，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定”字。“别怕。”他声音温煦如春风拂过湖面，“今晚月色正好，我们……继续游湖。”仪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由他真气凝成的“定”字，莹莹发光，温暖如烙印。她忽然笑了，笑容清浅如初荷，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明媚坚定。她轻轻点头，将那只攥着青玉瓶的手，悄悄伸过去，覆在云长空搁于船沿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滚烫。湖风再起，吹散最后一缕迷雾。月光倾泻如银，静静覆盖着这一叶扁舟，两个相触的手，以及舟下奔涌不息、却再无法撼动分毫的浩荡江流。